如今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期待中竟还有不舍在交织。
“在此之前。”陈雯雅又道:“我会先寻人,为你们妥善收敛遗骸,好生安葬。总不能让你们一直埋在此处。”
生前在此受尽折磨,死后骸骨还要被镇于此地,与仇人同宅,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诅咒?
“还有一事。”楚灵漪忽然叫住准备离开的陈雯雅。
“什么事?”
“这桃花树下,除了我们姐妹几人,还有两具新埋不久的尸体。”楚灵漪低声道。
“还有两具?!”陈雯雅心头一凛。
“是蒋方来的孙子,蒋蔚造的孽。”楚夏岚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充满不忿,“就是那个提议砍树做木雕的混账。他们家的血脉,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恶毒!”
“具体怎么回事?”陈雯雅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属于警察的职业本能苏醒,下意识想去摸记录本。
楚夏岚快人快语,“约莫半月前的一个深夜,蒋蔚开车匆匆回来,鬼鬼祟祟,从车里拖出两个年轻女孩,嘴里还嘀嘀咕咕说什么‘谁知道国外搞的这玩意药效这么猛’、‘死都死了,可别来找我’之类的混账话,就把她们埋在这树下了。”
她指了指桃树根系附近的位置。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不难拼凑出事情大概。
多半是纨绔子弟寻欢作乐,滥用药物,结果剂量失控,闹出了人命。蒋蔚惊慌之下,不敢声张,就偷偷将尸体运回老宅掩埋。
“但为什么非要冒险埋回老宅?还偏偏是这棵桃花树下?”陈雯雅敏锐地抓住了疑点。
埋尸地点众多,薄扶林附近山林广袤,人迹罕至之处不少,为何偏偏选择目标明显的祖宅?
“因为...”楚灵漪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忧郁和讽刺,“因为我们,都埋在这里。”
楚夏岚冷笑一声,替姐姐补充,语气充满了讥诮,“蒋家上下当年贩卖鸦片,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们自己心里有鬼,夜夜噩梦,被那些枉死的冤魂纠缠,怕得要死!偏偏我们几个,死后从未显灵找过他们麻烦,他们就一厢情愿地认为,是这棵桃花树‘镇’住了怨气,是能保他们蒋家富贵绵长、子嗣兴旺的祥瑞!
所以蒋蔚才会选择把人埋在这里,怕被他害死的冤魂缠上,就是不知道后来是不是有人又给他出了主意,他才想借着寿宴毁了桃花树,平了这里,彻底毁尸灭迹。”
陈雯雅听后沉默了片刻。
愚昧、贪婪、残忍,交织成蒋家这幅令人作呕的家族画像。世世代代,竟都是如此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郑重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了结此间事宜后,陈雯雅离开阁楼院落,返回前厅。还未走近,就听到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只见元家朗正挡在一个穿着名贵西装,面容倨傲的年轻男子面前,两人对峙着。那年轻男子满脸不耐与焦躁,试图强行推开元家朗离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嚷着。
“我现在怀疑你与一宗谋杀案有关,请你留在这里,配合警方调查!”元家朗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
“谋杀案?笑话!”年轻男子仿佛被踩了尾巴,跳脚道:“你是什么东西?警察就能随便污蔑人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去投诉你们啊!滚开!我要回家。”
两人僵持不下,火药味渐浓。周围惊魂未定的宾客也顾不得害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正好郑昌隆看到陈雯雅回来,连忙凑过来,关心道:“阿雅,你没事吧?”
“那个人是谁?”陈雯雅顺势问道。
“奥,他啊。”郑昌隆介绍道:“蒋家这一代的独孙,听说深受蒋方来宠爱,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之前我说得那个想搞什么‘雪玲珑复古系列’重振家业的人就是他,蒋蔚。”
“蒋蔚?”陈雯雅挑眉,扫过那个气急败坏的年轻人。
“对,就是他,蒋家现在的宝贝疙瘩。”郑昌隆点头确认。
陈雯雅不再犹豫,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去。她一边走,一边掏出自己的警员证,亮在身前,与元家朗并肩而立,直面神色慌乱的蒋蔚。
“渡船街警署,警员陈雯雅。”她的声音清晰冰冷,“蒋蔚,我们现在以谋杀罪嫌疑正式对你进行口头传唤,请你立刻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蒋蔚被陈雯雅斩钉截铁的语气和突然亮出的警官证震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仍旧强作镇定,“谋、谋杀?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什么证据?!我要告你们诽谤!非法拘禁!”
陈雯雅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蒋蔚闪烁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证据?桃花树下,自会有人替你找出来。”
她话音未落,庭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纷杂的脚步声。之前因为鬼打墙在薄扶林附近兜圈子,迟迟未能找到蒋宅确切位置的西区警署支援警力,终于在幻境消散,磁场恢复正常后,匆匆赶到了。
看着鱼贯而入的军装警员,蒋蔚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眼中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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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的混乱终于平息。宾客们依照西区警署的流程,一一录了口供。关于幻境中的经历,多数人记忆模糊混乱,语焉不详,难以拼凑出连贯合理的事件经过。
西区警署面对这些语无伦次且夹杂着“鬼怪”、“幻象”的证词,也感到棘手。最终,在缺乏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他们只能采用一个相对“科学”的说法来结案——将此次集体失踪事件,归结于蒋家老宅位置偏僻,位于薄扶林复杂山林地带,众人因地形不熟或某种尚未查明的气象因素,导致了短暂的集体性方向迷失与记忆紊乱。
至于发现的蒋蔚涉嫌谋杀两女的新案,由最初发现线索并提出指控的是渡船街警署受理,凶犯蒋蔚被移交渡船街警署收押,进行后续审讯。西区警署作为案发地管辖警署,负责联合调查以及后续的现场勘验、尸体挖掘等工作。
审理的事情还是后话。
如今一行人,都在郑昌隆的车上,依旧是元家朗开车,这一次郑昌隆坐在副驾。大山在苏醒后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接走,后座坐着陈雯雅和她的父母陈友胜和黄阿凤。
习惯了商场打交道的郑昌隆,觉得眼下这种情景,尤其是初次见到陈雯雅父母,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但是坐上副驾之后,他总觉得有种如芒在背的局促感。
难道是我的车不好?空气不流通?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目光在后视镜里瞟到后座三人凝重的表情,又咽了回去。算了,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
元家朗更是沉默。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寿宴上,陈雯雅父母看到自己抱着他们女儿时那震惊、审视、甚至带着点怒气的眼神。
如此第一印象堪称灾难。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能在眼下这种微妙气氛中得体开口的解释。方向盘握得稳稳的,心却像在油锅里煎。
但同样煎熬的还有陈雯雅。
对于黄阿凤和陈友胜的沉默原因,她再清楚不过。
他们发现了。
他们养育了二十年的女儿,坚信科学,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唯物主义战士。热爱学习,热爱刑侦,警校毕业,各项成绩优异。断然不可能学会玄术。
而且还是以这一行为饭碗的父母,都根本不会的玄术。他们的女儿怎么可能会,还有这种功底?
而陈雯雅,渡魂抓鬼半生,也难以解释她顶替别人女儿身份这件事。
原本的陈雯雅在哪?因为她的出现,而让原本的“她”消失了吗?
换成世间哪个父母,都不会接受这种
说法。
就这样一路无话,车辆平稳而迅速地开回了旧唐楼楼下。
郑昌隆在纠结开口和始终未能开口中,只得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结论——原来元家朗会好好开车!
最后两个人只能目送一家三口下车。
通往家门的楼梯,陈雯雅早已走得烂熟,可从未有哪一次走的这样沉重,她甚至希望这段路再长些,长到可以不用面对即将到来的摊牌。
但是眨眨眼,就打开了那扇老旧的铁门。
往日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家里,第一次这样安静。
“我...我不知道去找你们要多久,就把阿晴送到朋友那里照看了,很安全,你们不用担心。” 陈雯雅迅速解释着。
她的心第一次这样七上八下的惴惴不安,仿佛头顶悬着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屋了。”
等了片刻,她实在顶不住煎熬。
“谢谢你。”
就在她转身握住房门的把手时,陈友胜忽然开口了。
“什么?!”陈雯雅不可思议地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黄阿凤的眼角已经噙泪,转身回屋取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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