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雯雅也觉察到了不对劲,说完之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如果是为了销毁证据,动机上说得通。”元家朗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推理中的症结所在,“但行为上不合理。”
“这种刺激性影片本身无法指认任何特定的凶手,而且即便销毁证据,根据死者的特殊死因,警方也很容易反推出作案手法,犯案都没有出现在现场,又仅仅为了毁掉一段影片而冒险出现在现场,甚至不惜制造可能伤及自身的短路,这个行为本身的风险与收益似乎不成正比。”
“或许凶手就是单纯的头脑简单呢?”李颂儒总是能找到一个出其不意的角度,“凶手可能就是单纯的认为,只要毁掉影片我们就无法确定死因,从而拖延破案时间。”
只是说完,他自己都不能取信自己。
毕竟能想出这种犯案手法的凶手,绝对不可能是头脑简单的人。
但元家朗却出其不意地道:“不排除有这种可能的存在,破案就是要从各种角度把所有可能性都囊括进考虑之中。”
李颂儒略带震惊地看向元家朗,心中不可思议道:“这是肯定我了?”
要知道以往他每每脑洞大开,发出这种类似天方夜谭的推断时,都会被毫不犹豫地否决,常年挂在警界队伍的耻辱柱上,他也已经习惯了。
反倒是现在,他有点不敢相信了。
钱大福吹茶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看穿了元家朗的意图,知道他特意抛出问题引导讨论,并且对各种思路予以采纳,就是为了锻炼团队的刑侦思维。
只是怎么忽然在今天开始呢?
元家朗也注意到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他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拉回到白板上。
他则后退半步,倚在自己的工位上,一只手向后撑在桌沿上,指尖无意间触到几份桌上叠放的文件,中间层露出一角印有“签发”字样的页眉,趁众人注意力仍聚焦在白板上,元家朗用指腹不着痕迹地将那页文件推回文件夹深处。
“而且正因为如此,这个举动反而将嫌疑范围锁定在了今天在场人员之中。”钱大福吹了吹茶杯上升腾的热气,抿了一口,“确实是得不偿失啊。”
一番讨论下来,关于“凶手重返现场制造短路”的动机,暂时都未能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
元家朗瞥了眼腕表的时间,对案情做出阶段性总结,“目前凶手返回现场的动机存疑,但从作案手法看,这绝非突发性犯罪,而是经过周密预谋的仇杀,明天起,从死者简卓的社会关系网入手,重点排查与他存在私人恩怨的人员。”
他合上笔记本,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今天先到这里,各位早点休息。”
“先走一步。”李颂儒利落地合上文件,抓起外套和车钥匙便消失在门外。
钱大福看了眼时间,女儿晚托班快下课了,他照例走到关公像前合十行礼,随即收拾东西,“我也回了。”
“福哥,等等我。”周永抓起香烟塞进口袋里,匆匆跟上去,“我有个助学的女仔,就在晚托班附近,搭个便车?”
“走吧。”钱大福爽快应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
元家朗仍坐在工位前整理资料,目光却不时抬起,若有所思地望向还在工位上的陈雯雅。
林小月将散落在桌上的画具一一收
好,目光落在昨日收到的画展门票上。
托公务之便,她得以提前欣赏到《雨中尤加利》,也不必凭票入场,但因简卓的骤然离世,展览中心成了罪案现场,画展不得不无限期延期,方才她收到官方退票通知的邮件,只需将门票寄回到指定地址,便可收到退款。
她拿起那张精美的门票,指尖抚过画展的印字,本想收进抽屉明天寄出,可合上抽屉的瞬间,手却顿了顿。
大概是骨子里那点属于艺术家的感性在作祟吧,她暗自思忖。
林小月重新拉开抽屉,取出门票,轻轻抚平边角的折痕,将它放入大衣口袋,接着关上了台灯。
“我也先走咯。”打完招呼,林小月也走出了办公室。
从元家朗工位的角度,只能看到陈雯雅的背影,似乎在专注地做什么,但是看不到她的表情和具体在做的事情。
但元家朗并未上前打扰,而是放慢了自己整理桌面上资料的速度,将几份档案反复归位的动作中,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个方向。
直到陈雯雅合上文件夹,起身拎起背包跟他打了招呼走出办公室,元家朗才不着痕迹地提起一直放在桌下的纸袋,在她离开后的片刻后,也锁门离开了重案组。
元家朗几个大步追上陈雯雅,两人并肩走出警署大门时,夜色已染上霓虹的微光。
“你今天不骑车了?”陈雯雅侧头问道。
“嗯,去旺角办点事。”元家朗的语气稀松平常,“你回家?顺路一起走走?”
陈雯雅原本是打算绕到法器店看看,虽然张嘉美介绍的一日一卦的生意已经结束,但每日下班后去店里转转已成习惯。
她将这归结为某种责任感,即便她依旧不大自己当做法器店的老板,但作为秦天霖的嘱托,也该尽些照看之责。
但她总感觉元家朗云淡风轻的表情下面好像有话要说,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点点头道:“嗯,是要回家。”
两人便踩着晚风,走在陈雯雅熟悉的回家路上。
一时无话,陈雯雅忽然想到前几天生日得到了弟弟那本“刑侦手册”的孤本,阅读之后有些疑问,便顺势跟元家朗虚心请教了起来。
元家朗不愧是重案组的组长,每个问题略作思索便能深入浅出地解析透彻,看着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声音沉的像是月光下悄然流淌的河水。
莫名地让人能静下心来。
陈雯雅眨眨眼,认真听着他说的话。
“陈大师这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做警察了吗?”答疑完的元家朗眼中带着笑意问道。
他的这句话并没有揶揄的意思,只有认真的探询。
毕竟陈雯雅来到警署的这几个月时间,无论是大案还是小案,利用玄学侦破都更加游刃有余,这些他都清楚,还非常贴心的在结案报告里帮她抹去这些痕迹,所以听到她来求教刑侦问题,实属有些罕见。
“算是吧。”陈雯雅轻声应道。
想起来报道的那一日,她还差点被警署残破的外表劝退,最终选择留下也完全是为了替死者洗刷冤屈后累积功德,那时她心心念念的,仍是自幼熟悉的玄门之道。
可不知从何时起,有些观点悄悄改变了。
具体是什么她还说不清,但如今遇到案件,心头萦绕的不再只是超度亡魂平复怨气的使命感,就像今日在解剖室,换做之前的她肯定本能的会去追索逃逸的怨气,但她却选择将尸检报告带回去。
破案本身,似乎也成了她必须要完成的事。
“这样很好。”元家朗颔首,声音里带着赞许,“你逻辑缜密,也很擅长推演,性格也很坚毅直率,很适合带团队。”
“为什么这么说?”陈雯雅带着探究地看向他。
很少有人会这样夸人,不捧不贬,只是平静陈述的像是在托付什么。
眼见两人已经走到了她家唐楼的楼下,元家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手上一直提着的纸袋递给了她。
“这不是你的东西吗?”陈雯雅早注意到他手中的纸袋,还以为是去旺角办事要用的物件。
“是之前案件的谢礼。”元家朗解释道。
“谢礼?”陈雯雅疑惑地翻开纸袋,见里面是件剪裁简约的米色风衣和一条深色牛仔裤。
衣领内侧的商标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家商场见过,但她向来对这些牌子没什么概念。
看陈雯雅翻看思索的动作,元家朗以为她要拒绝,连忙补充道:“之前抓捕何寺的时候,多亏你们我才没掉下悬崖,周末路过商场看见,觉得挺适合你就买了,福哥他们也有份,算是答谢...”
“谢谢。”陈雯雅却爽快收下,“那我就收下了。”
最近天凉,她把压箱底的羽绒服翻出来又嫌太厚,其他外套又太薄,每天出门前总要为穿什么发愁。
元家朗暗自松了口气,表面仍是一贯的平静地道:“那你回去试试合不合适。”
“好。”陈雯雅提好纸袋,转身要上楼,又见他似乎欲言又止,便停步问道:“元sir,还有事?”
元家朗沉吟片刻,最终只摇摇头,“没事,回去早点休息。”
目送陈雯雅走进楼里,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夜色里唐楼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渐次亮起,他却转身没入来时的路,这一幕陈雯雅没看见,倒被趴在窗边的陈雯晴瞧了个正着。
“哇,阿姐发达了?还买了大牌衣服。”陈雯雅刚进门,妹妹就凑上来翻看纸袋。
“别人送的。”陈雯雅换鞋,顺势问道:“这牌子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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