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丽嘟着嘴,黑亮的眼珠转了转,“最多赌两颗,你输了的话,这个月我得吃两根棒棒糖。”


    见外公张开手掌,徐慧丽充满自信道:“她那么会虚张声势,肯定要漫天要价。”


    说完,与外公击掌为誓。


    陈雯雅的目光落在周玲的钱包上。


    夹层里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三人依偎在摩天轮前,孩子骑在父亲肩头,笑容灿烂。


    钱**质上乘做工精良,但边角已经磨损脱皮,再看周玲穿着,衣服面料虽好,却洗得发白,这些细节都在透露着一个从前富有的家庭,近些年的艰辛。


    但即便如此,世界上也曾出现过植物人重新苏醒的案例,这种既给了又不彻底的希望,才是最折磨人的,情谊足够深厚的家属,就断然无法放弃希望的。


    而植物人的护理路异常漫长,医疗费用源源不断,苏醒之日却遥遥无期。


    张嘉美在一旁欲言又止,她想帮好友分担,又怕伤了周玲的自尊,毕竟周玲曾经常接济他人,如今处境反转,她未必能接受。


    这时陈雯雅却取出一枚硬币,递了出去。


    “我这个人有个怪癖,帮人算命也好,算完收钱也罢,就爱讲个缘分。”她把硬币放在周玲的手心。


    “如果摇出数字面,我就收你一万块,如果是花面,就收你是十块。”


    周玲连忙推辞道:“这怎么行?万一是花面那也太...”


    陈雯雅直接伸手止住,故作大师的深沉,“这就是我的规矩。”


    周玲犹豫了下,见她这般坚决,拿起硬币在桌上扭动了起来,随着硬币越转越快,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硬币在一圈圈中逐渐卸力,忽然歪向了一面时,陈雯雅突然伸手,直接拍停了硬币。


    所有人都盯住了桌面。


    手掌挪开,现场的人都好似同时松了一口气。


    “承惠,十元。”陈雯雅伸手道。


    周周玲怔了怔,紧紧攥住钱包,她不确定陈雯雅有没有在拍下的瞬间做手脚,还是说她今天就是这样走运,但这份善意让她眼眶发热。


    最终她取出十元纸币,郑重递过去,“多谢。”


    陈雯雅心满意足地收下,接着转向张嘉美,同样伸手道:“承惠,房租逾期半月。”


    张嘉美愣了下才想起两人的赌注,没有任何犹豫地跟她击了掌,“没问题。”


    身后,朗向阳伸出两根手指到徐慧丽的眼前,徐慧丽鼓着腮帮子道:“知道啦,我不会赖账的。”


    说完,看向摊位前陈雯雅的背影,故作苦恼道:“她这样心软的老板,我们的房租真的能有着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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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接手了秦天霖的店铺,陈雯雅的生活越发繁忙起来,一跃成了警署里每天下班最积极的人,一到点就会先去一趟庙街的铺子,偶然也会遇到几个上门求卦的人。


    比起从前只销售法器的收入,是好了一点,可距半年的房租还差了一大截。


    趁着新的一周周末空闲,陈雯雅早早出门坐镇店铺,空闲到下午也没接到自己这一日一卦的单子。


    徐慧丽早早做完了作业,跑到门口的摊位前,跟她并排坐着,捧着陈雯雅刚买的新漫画,看得津津有味。


    无所事事的陈雯雅  ,来了捉弄人的兴趣,“离交租只剩下十天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扫地出门?”


    “我又不是老板,干嘛操心这个?”跟陈雯雅相处久了,徐慧丽越发理直气壮。


    “那我也不住这里,是不是也不用操心了?”陈雯雅学着她的语气,同样理直气壮。


    “那怎么行?”徐慧丽把漫画书叩在桌上,“你可是保证过的,要是食言我真的会去闹的,到时候你就是戴十个傩面也没用。”


    比起两人刚见面时,徐慧丽已经坦诚多了。


    “哇,耍无赖啊。”陈雯雅并未生气,只是夸张道,拿起桌上的漫画继续看了起来。


    徐慧丽打量着她被傩面遮地严严实实的脸,除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出来,“说起来,你干嘛要戴面具算命?大家都喜欢搞噱头,如果你以警察的身份做卦师,你本身刚破了大案还有名气,应该生意会很好吧。”


    其实陈雯雅戴着面具也不仅仅是因为怕撞见父母不好解释,她沉吟着,对她讲出了最原本的想法。


    “但是很多时候,人是不能同时兼顾很多件事情的,就像一个人成了父母,同时也要工作,但他不能把孩子带到公司去照看是一样的,我若是两个身份混淆,到时候有人来这里找我报警,或者跑去警署找我算命,岂不是乱套了?”


    “分那么清楚做什么?能赚钱不就好了吗?”


    “如果目的只是赚钱,这种跨界的确更能吸引眼球。”陈雯雅思虑道:“但若是都想要做的尽如人意,还是分清楚好一些,而且我现在的本职就是警察,我并不想本末倒置。”


    徐慧丽凑近来隔着傩面,打量着她的眼睛,带着试探道:“明明才二十岁,怎么就爱说一些老气横秋的大道理。”


    “你还好意思说我?”陈雯雅同样认真地看着她。


    徐慧丽的眼眸里有着少年人的清澈,可举手投足间却总透着一股不安,她像是时刻担心被人抛下,于是学会了察言观色,有时会下意识迎合,有时又会展示自身价值。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牢牢抓住身边经过的每个人。


    比起自家无忧无虑,每天只惦记着怎么追赶流行的妹妹,她太过早慧。


    但同样还有一个词,叫做慧极必伤。


    陈雯雅不禁想起多年前遇见的那户人家。


    夫妻俩带着刚出生的儿子上门求助,说是婴儿久病不愈,怀疑是邪祟作祟,陈雯雅来到这户人家,发现他们还有一个上中学的女儿,那个女儿跟徐慧丽的眼神如出一致。


    机敏又早慧,总是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边打下手,相熟之后又喜欢问东问西地探究着,两人在驱邪过程中还渐渐成了朋友。


    后来陈雯雅发现,纠缠那户的竟是五个未能出世的女婴亡灵,逼问之下,夫妻两人才承认曾经多次堕胎,虽然最终超度了亡灵,但陈雯雅始终开不了告诉女孩真相的口——她原本有五个妹妹,却都没能来到人世间。


    两年后,那家人再次登门,带来的却是女孩的死讯,原来她和陈雯雅一样天生阴阳眼,但女孩同样没有向她坦白,陈雯雅拒绝了那对夫妻的求助,从此他们带着儿子搬离原址,杳无音信。


    陈雯雅抽离回视线,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问道:“你学过玄术吗?”


    “一点。”徐慧丽想了想,“秦伯伯偶尔会教我。”


    “那你想过成为玄师吗?”


    徐慧丽的眼神渐渐认真起来,“干嘛这么问?”


    “我可以教你。”


    “你教我?”徐慧丽眼神闪烁,但依旧试探道:“你不会是打算教会我之后,就甩手店面不管吧?”


    “我是这样的人吗?”


    “难说。”她撇撇嘴,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我可不能随便跟人学这些。”


    “那要什么样的人才能教你?”


    徐慧丽低头,卷着漫画书角,“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话题没能继续,因为徐慧丽抬头看了一眼,再次灵巧一转,又钻进了桌子下面,陈雯雅抬眼,就看着张嘉美气势汹汹地带着一群人走过来。


    “难道是发现我交不起房租,准备提前赶人了?”陈雯雅心里打鼓。


    眼见张嘉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来,躲是躲不掉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谁知张嘉美开口就是一声洪亮的,“大师!”


    陈雯雅暗自松了口气,整了整衣襟正准备端出高人架势,却被张嘉美一把搂住脖子转了个圈,整个人背对向人群。


    “美美姐这是?”


    陈雯雅只觉她是玄学都难以预测的程度,毕竟跟这位神经大条的姐姐讲行为逻辑,纯属天方夜谭。


    “给你拉生意呀!”张嘉美说得理所当然,“你帮过阿玲,我当然就得帮你,不然就你每天那点零活,什么时候才能凑够房租?”


    “你怎么知道我只有零活...徐慧丽!”陈雯雅反应过来。


    “孩子也是好心。”张嘉美手劲大,随便拍两下肩膀,都让陈雯雅为之一震。


    只听张嘉美继续介绍道:“这些都是我的老主顾,不是大酒楼就是大排档,有钱的很,你别客气,只管往高了开价。”


    “呃...”


    张嘉美以为她讲究职业操守,还安慰道:“都是自己人,几千块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别有压力。”


    “不是钱的问题。”陈雯雅指指招牌,“一日一卦,这是规矩。”


    规矩不能破,否则她名声真的起来,岂不是要主业不保?


    “你们这些大师就是麻烦。”张嘉美嘴上抱怨,还是转身招呼众人,“都过来认识下...”


    她突然卡壳,歪头小声问,“大师怎么称呼?”可惜这“小声”依然响彻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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