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无话,只并肩顺着下坡路默默前行,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明明是并肩,两颗脑袋却偏向两旁。


    “我到了。”陈雯雅停在一栋旧唐楼锈迹斑斑的铁闸门前。


    元家朗瞥了眼那老旧的建筑外墙,转过头,再次强调,“明早认完尸,就结案了。”


    语气比先前平缓,但意思却再次复述。


    这反复的叮嘱让陈雯雅不禁怀疑,自己在他心目中是不是得了健忘症。


    她只好再次点点头,“知道了,所以为什么反复跟我说这些?”


    “作为重案组组长,对新入职警员的必要教导。”


    “你刚入职的时候也有人这么教你吗?”


    “......”


    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倒是沉默的很坦然。


    陈雯雅不再追问,话锋微转,“死者如此爱护妹妹  ,或许是因为,她也曾被人这样爱过呢,既然有人能把这份爱给姐姐,那会不会有一束光,也能照到妹妹身上?”


    元家朗总觉得她好像又猜出了什么,鬼使神差的提议,“再打个赌吗?”


    “好啊。”陈雯雅欣然应允,“一顿饭。”


    楼上的尼龙窗帘被悄悄掀起一角,陈雯晴眯着眼,看着街灯下家姐与那个陌生男人道别,男人目送她进了楼,才转身没入霓虹深处。


    “阿姐的拍档?”她嘴里嘀咕,脸上却漾起促狭的笑,“侧脸蛮靓仔哦。”


    接着飞速缩回脑袋,光着脚丫扑回床上假寐,要是被家姐发现自己半夜不睡,铁定要挨数落。


    陈雯雅轻轻推开家门。


    屋内一片静谧,唯独客厅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桌上,网纱下罩着一碟特意为她留的食物,她走到桌边,安静而认真地吃完了这份宵夜。


    所以,纵然有人生来便懂得爱人,可再怎么炽热的情感,也需要具象化的体现,倘若自己从未见识过爱的模样,又怎能准确地将其传递给他人?


    第6章 你只是忘了


    次日一早,陈雯雅刚推开警署大门,刺耳的恸哭就再次袭来。


    “我的女儿啊——”


    法医室门外阿婆枯瘦的身子伏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捶打着地面,一旁钱大福的劝解声被完全淹没。


    刘小慧蹲坐在墙角,紧紧扯着昨天那条旧裙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惶惑地望着歇斯底里的母亲。


    “这是谋杀案。”元家朗的声音像冰冷的巨浪扑下,“再怎么闹也没有赔偿金。”


    李颂儒因为昨天发脾气被投诉,被黄署长明令噤声,只能从重案组窗户探出半张脸,手里一碟黄油饼干还被一旁的周永偷偷捻去半块。


    陈雯雅走向那片嘈杂,阿婆的哭嚎钻进耳朵,“早知这样,不如嫁人好过现在死于非命!”


    “嫁人就会好吗?”陈雯雅在阿婆面前蹲下,视线与她浑浊的泪眼齐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是知道答案吗?”


    空气骤然凝固。


    阿婆的抽泣都噎在喉间,像是陷入了回忆,片刻后,那枯槁的脸上浮现出悲怆。


    显然,她比谁都清楚结果。


    陈雯雅将保单递到阿婆眼前。


    阿婆浑浊的眼珠触及上面那串可观数字时,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手也下意识地伸了出来。


    陈雯雅向后一避,指尖点在“受益人:刘小慧”那一行清晰的墨字上,“这是你大女儿留给她妹妹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她从你这里学会了爱妹妹,但是你却忘了。”


    阿婆伸出的手猛地僵住,脸上有情绪在翻涌,那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遥远的母女温存,似乎被这句话拂去了灰尘。


    说完,她转身朝刘小慧走去,经过重案组时,被林小月叫住,厚镜片后的眼神有些躲闪,她将一张折叠齐整的素描纸塞进陈雯雅手中,又飞快地缩回手指,指腹还沾着未来得及擦去的铅笔灰。


    “她会想要的。”林小月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习惯主动的局促。


    画纸展开,一个略微成熟的女性面容呈现其上。


    林小月竟凭借着死者的旧照片,结合法医提供的面部特征,还原出死者近年来的模样。


    “你怎么不亲自给她。”


    “我...不擅长。”说完,她就转身回了重案组。


    陈雯雅将这张承载着姐姐模样的画,和她今早跑了几家店买到的草莓糖,一并递给了角落里的女孩。


    “看,这是姐姐。”她的声音很柔,“答应你的糖。”


    刘小慧紧攥着草莓糖,小心翼翼地抚摸过画中姐姐的脸庞,小小的身体仿佛瞬间注入了某种力量,她走到阿婆面前轻声道:“阿妈,你看阿姐。”


    法医室的大门再次开启时,里面泄出的冰冷空气让阿婆猛地打了个寒颤,女孩被大人领着往里走,门关上的瞬间,压抑的哭声不再是嚎啕的表演,而是从肺腑里挤压出的、撕心裂肺的呜咽。


    声音里是揉碎的悔恨与绝望,那个被她当作“赔钱货”的女儿,用生命给妹妹铺就了道路,那个她短暂爱过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元家朗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陈雯雅身边,紧绷的下颌线难得松懈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笑意,“看来,又要欠你一顿饭了。”


    ----


    重案组一扫往日消沉的阴霾。


    钱大福放下手中的东方日报,上面“渡船街警署24小时速破大案”的标题赫然在目,下面还配了闪光灯下笑得灿烂的黄署长。


    李颂儒端着只剩下半碟的黄油饼干,灵巧地躲过周永二次偷袭的魔爪,拍掉他的手,语调扬得老高,“Mary姐特地排了两个钟买的黄油饼干,说是答谢阿雅的,你还敢偷吃?!”


    “答谢?”周永摸着被拍红的手背,不解道。


    “说是报到那天,阿雅给Mary姐算了一卦牌运,赢到盆满钵满。”李颂儒已经熟络得好像旧相识,凑到陈雯雅面前,“是不是真的啊?”


    连角落里安静整理资料的林小月都悄悄看过来,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好奇。


    “对了!”周永一拍大腿,“荣盛的儿子,昨晚真是输得连底裤都押上啦,差点被人砍死在赌场。”


    周永和李颂儒对视一眼,均是一脸惊讶,一同看向陈雯雅,“全都应验了。”


    李颂儒眼睛一亮,端着那半碟堪称“稀世珍宝”的饼干,脚步轻快地冲到陈雯雅面前,献宝一样递过去,脸上堆满笑容,“方便帮我算算桃花?你还有什么想吃,我都请了。”


    陈雯雅正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署长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黄德发满面红光地走出来,难得没有先奔向关公像,他挺着微凸的肚子,脸上的笑意掩不住,“这么热闹?刚才谁说要请吃饭?”


    李颂儒小声嘀咕,“也不是请你啊德叔。”


    元家朗倚在门框边,看向一屋子的组员,接话道:“我请,庆祝破案,也欢迎新同事。”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但片刻后爆发欢呼,仿佛将从前的隔阂也一并打碎。


    ----


    庙街的夜晚在霓虹灯牌中苏醒,空气里蒸腾着镬气与喧闹。


    陈雯雅跟着众人挤过人头攒动的食街,停在一块油渍斑驳的霓虹招牌下,波记大排档几个字透过厚重的油污顽强地亮着。


    排档临街的折叠桌几乎占满了人行道,塑料矮凳围着吱呀作响的桌子,人声鼎沸。


    “波仔。”


    黄德发亮着嗓门一喊,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应声而出。


    “哇,大阵仗啊黄sir。”


    张波咧嘴笑出常年烟熏的黄牙,麻利地指挥伙计搬出一张最大的折叠桌,钱大福和周永熟门熟路地帮忙摆开塑料凳,动作间带着一丝熟客的默契。


    “今天哪位财主请客?”张波拿着油腻的点菜本凑过来,目光在所有人脸上遛了一圈。


    黄德发笑着朝元家朗努努嘴,“喏,元组长带着大功臣请我们开庆功宴!”


    “新面孔哦。”张波乐呵呵走到元家朗和陈雯雅中间,热情递过点菜单,“今天的东星斑好生猛的,清蒸一流!”


    “不厚道,宰新喔。”黄德发作势护着元家朗,“一条就要吃掉你半个月薪水。”


    元家朗眼睛都没眨地指在“时价东星斑”旁,“要这个,再配这六个招牌菜,其他小菜看着配一些。”


    冰凉的生力啤酒和热气腾腾的镬气小炒几乎同时上桌。


    李颂儒第一个跳起来举杯,扭捏地憋了半天才道:“朗哥,多谢你救命之恩。”憋得脖子都红了,声音也拔高了,“要不是你,我在茶餐厅就要被爆头了。”


    当初,知道元家朗是西九龙贬下来的,他最是不服气,隔三差五都要给他使绊子,此刻这份别扭的感激融进了啤酒的泡沫里。


    “以前是我眼拙,朗哥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啤酒杯猛地撞向元家朗的杯子,溢出的酒液溅湿了两人的手背,元家朗什么都没说,仰头一口干了,那坦荡的动作,比什么豪言壮语都让李颂儒心头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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