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的旨意下达后,祝回雪就已经来过一趟这里,然而负责别院的这些侍卫守卫森严,态度严苛,完全不像搜查晋王府的人那般好说话,晋王府送来的那些东西,别说笔墨纸砚,连必备的御寒衣物和棉被也被全部挡在了门外,半个苍蝇都没能飞进去,可见这次虞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宽待她和其他人,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虞静延和萧绍身上。
要么说知女莫若父呢?对虞静央来说,这样的处置远比让她独自受罪更堵心。
夜色已深,北吹的冬风愈发强势,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不死心地轻唤:“兄长……”
“阿绍……你能听见吗?”
虞静央把耳朵贴了上去,然而围墙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音。
她不气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想要扔进去制造一些动静,好让他们发现她的存在。无奈围墙实在太高,她用尽全力扔出去,那粒石子也没能成功越过墙落进去,只是堪堪撞上墙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无力地落到地上,滚回了她脚边。
“……”
虞静央起了火气,一脚踹飞了石头。可她心里也清楚,如果这么轻易就能让人取得联络,那这围墙形同虚设,也就没有费心修建的意义了。
别院的角落里栽有一棵银杏树,随年岁过去越长越高,平时又无人修理,枝叶旁逸斜出跨过了高墙,刀片似的风一吹,枯黄的叶片就萧萧不绝地往下落,扫也扫不干净。虞静央身子背靠着围墙,被银杏叶热情地落了满肩,她正低头拂落,围墙后传来低低的声音:“……阿绥?”
她的动作停住了。
“是你吗,阿绥?”
由于隔着一道坚厚的墙壁,那声音又低又弱,几乎听不清,却令虞静央的眼角登时湿润了,一整天强撑的委屈和伤怀随之席卷而来。
她忍着鼻酸吸了吸气,一句“是我”还没来得及出口,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谁在那边?!”
一群人举着火把,迅速向她逼近,是巡逻的禁卫。虞静央一惊,本不愿离去,下意识看向那道微弱声音发出的方向,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面冰冷的砖墙。
她咬了咬牙,理智在那一瞬间战胜了感情,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那些人都是皇宫的眼线,前脚发现什么风吹草动,后脚就会禀报进宫里,虞静央不想被他们发现,用了全力在奔跑,但她的速度远远不及那些守卫,唯有七拐八拐绕过沿路的大树勉强拖延。
身后的人依然在紧追不舍,眼见距离越来越近,她穿出树林躲进院落拐角,将要走投无路之际,空无一人的对街上竟奔出来一辆高顶马车,极其利落地驶向她。
虞静央愣了愣,那马车停在她面前,一把掀起了帘子,坐在里面的人赫然是豫阳长公主!
“愣着做什么?快上车!”
事态紧急,后面的人再度赶来,虞静央对姑母出现在这里很是惊诧,却只犹豫了短暂的一瞬,随即立马拉住她手钻了进去。
第110章 银杏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夫牵着马缰放缓速度,沿着别院的外墙行走。不过片刻的功夫,守卫们就气势汹汹追了上来, 迅速将车驾团团围住。
“何人在此作乱?”
为首的统领原本面色不善, 神情警惕,不成想车帘掀起, 露出的竟是长公主那张满是威仪的面容。
他一惊, 原先的倨傲神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忙躬身抱拳,向车中人请罪:“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请恕卑职无礼!”
“你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无妨。”
长公主语气淡淡,免了他的罪, 目光投向别院大门, 从容道:“本宫刚过来,想进去看一眼他们,开门吧。”
这里的“他们”是谁,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统领低首, 道:“殿下, 恕卑职难从命。陛下有令, 软禁晋王和萧将军在t此, 在解除禁足的圣旨下来之前, 不论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探望。”
像是没有料到他会反抗自己的命令,长公主皱了皱眉, 思索须臾后倒是不再强求,选择退而求其次:“好,本宫听你的, 不能进去看望,送些衣物被子进去总可以吧?”
若是可以,白天从晋王府送来的东西就不会被拒之门外了。
“这……”
统领面露为难,正思量着该如何回绝,长公主见状明白了七八分,于是冷哼一声,语气变得不佳:“陛下是囚禁了他们,革了他们的官职,可你别忘了,里面关着的人依旧是晋王和萧侯世子,他们在这里是为了静思己过,不是被有心之人无端苛待的。程觉,你在宫中多年,应该已经见惯了起起落落,莫非心里还没有数?好好办事,可别趁着乱子随意站队,最后自毁前程。”
被称为程觉的统领听了一慌,头低得更低。当下乾安宫态度模糊,晋王虽遭囚禁,但朝中一干势力尚在,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另一位萧将军则背靠萧氏,两代掌着淮州军权……
直至此刻,程觉终于意识到事情轻重,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忙不迭道:“卑职明白!请殿下把衣物交给卑职,稍后就给晋王殿下和萧将军送进去!”
“你是聪明人。”长公主对他的知情识趣感到满意,方嗯了一声,差使侍女把备好的东西交给禁卫。
车中,虞静央也跟着暗暗松了口气,霜风别院久无人居住,还不知里面条件如何,现在有了姑母送去的厚衣被,起码不会让他们受冻病倒了。
长公主凤驾面前,一众禁卫自不敢阻拦,恭恭敬敬目送车驾驶离。虞静央坐在车里彻底放松下来,迫不及待转向身边的长公主,问道:“姑母,你怎么会过来?”
“静延和继淮被发落,保不齐有人故意使坏落井下石,我这个做姑母的自然应该来看一眼。”长公主睨了睨她,一副看透了她的神情,“另外,我就猜会有不甘心的糊涂东西偷偷过来,这不,果真被我抓了个正着。”
虞静央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她是心有不甘,且不甘到了极点,如果有使人明辨忠奸、只身支撑起朝纲的能力,她定立刻教天下皆知关家人做过的好事,令其不得善终,遗臭万年。
马车越行越远,渐渐看不到了别院,虞静央声音艰涩:“姑母,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有什么用?重要的是陛下相不相信。”长公主道。
虞静央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听后神情黯然,没再出声。长公主看着她,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我知你心中委屈,我也替你委屈。但你不是不知道,当年你父皇起事东征,临到关中一带迟迟打不进去,眼见就要被耗死在那里,是关氏全族为你父皇奔走,四处疏通关系、借兵借粮,论起功劳,他们比姜家的还要重,欲要拔除,谈何容易?必得要下定极大的决心,穷尽满朝的功夫力气。你父皇不是壮年儿郎了,他老了,未必经得住如此大的变故,就算他经得住,届时当真动了关家,朝中一干门阀旧臣也要寒心。”
许是因为在最亲近的长辈面前,虞静央可以随心发泄出压抑已久的情绪。她抬起头,神情激愤:“可是关家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忠诚了,他们胆敢在地方豢养私兵,已然存有反心!姑母,父皇怎能容许一干逆臣继续留在朝中掌权祸乱?”
“你和继淮今日进宫及时,可到底棋差一招,被皇后事先得知又化解了过去。宣城是你的封地,在陛下眼中,自然会觉得你和静延的嫌疑更大一些。”
今日长公主没有入宫,但早就一五一十地听说了乾安宫发生的闹剧。姜琮的中毒使她对昭宁十五年虞静循兄妹的事起了疑心,如今更是明白了全部,她怀疑过关家设局陷害虞静央的动机,倘若皇后当真歹毒至此,便是被妒火蒙蔽了心智,将多年对故去姜夫人的嫉恨之心转移到了其女身上,所以才处心积虑设了五年前的局。可是现在看来,哪里会这么简单?
关皇后对姜夫人有恨,却从来不是个脑中只有感情的女子,相反,她同玉京城那些高门贵女一样,自小就会为自己的家族谋利。当年她逼迫虞静央离开了大齐,恐怕不仅仅是为报私人仇怨,根本原因是关家看中了宣城乃至靖州的位置和隐秘的地形,想要在那里经营灰色势力,也正是因此,那里的官员才会在虞静央和亲之后频繁更迭调职,基本全都换成了服从关家的人,至于为什么独独选择了靖州宣城他们这样做,就是为了防范今日的境况。
靖州临近晋州,宣城又是虞静央的封地,有了现成的替罪羊、活靶子挡在前面,最危险的地方可不就变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吗?
长公主已经思虑清楚,心中一片澄明,也知道以虞静央的聪慧必定能明晰。她道:“朝中权势争斗,无非利益二字。你若真想达到目的,为自己洗冤,就必须找到足够确切的铁证,最好还能发现其他罪名,证明他们侵犯了太多人的利益,届时证据确凿,数罪并罚,关家成为众矢之的,你才有可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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