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关渭低首,开口条理道来:“臣府上的管家是靖州人氏,前段时日,臣准其回乡探亲,今日他回到玉京,竟告诉臣在宣城的深山里藏了一座非官府治下的兵营,其来路不明,不知是何歹人蓄意培植出的祸国势力,实在是胆大包天。”
虞静央几人不动声色听着,心中微惊。他们与关渭前后脚进宫,竟是如此巧合地为了同一件事可是,这当真是“巧合”吗?
先是关皇后及时出现,用一招抓捕白虎化解私自屯兵之局,后有关家的人入宫重提此事……无论怎样看,这都是一场里应外合、请君入瓮的大戏。按照常理,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猜疑,合该尽可能快地略过宣城私兵营的事,好让关家从这泥潭里彻底脱身,现在却反而费心思地不肯轻易揭过,如此反常,除非……
除非,他们想将计就计,趁势将这顶谋逆的帽子扣在于己不利的人身上,让这些人跌落谷底,含冤却不能语。
就像五年前那样。
很快,关渭的话语就印证了几人的猜测:“臣听后惊诧不已,忙继续向管家探问,没想到会听他提起本该在玉京的三殿下和萧将军。有天深夜偶然路过,发现他们二人乔装打扮后随意出入那处兵营,走动时由将领簇拥,俨然被奉为上宾,看上去……似乎关系匪浅呢。”
虞帝没有发话,脸色却明显更加难看了,殿中气氛也愈发的紧张。要知道靖州天高皇帝远,若有人想要在那里做什么不轨之事,玉京确实很难及时管控,比起捣毁那座私兵营,现在重要的是要揪出幕后真凶,从根源上铲除祸乱江山社稷的贼子。
虞静延虽没有参与虞静央和萧绍在宣城的行动,但事到如今也明白了个大概,想是关家设局缜密,让他们一时不察中了计。
他深知不能让劣势继续这样持续下去,沉声道:“关大人所言全无证据,全靠自己府中下人的一面之词就敢前来指控公主,她和萧将军前脚刚到乾安宫,你后脚就跟着来了,禀报的还是同一件事,消息实在灵通得很。”
虞帝果然若有所思,疑虑更加的重,虞静央也眼含着泪,为自己辩解:“父皇,宣城多年无主,直至今年秋日才回到儿臣手中,这五年儿臣身在南江,能不能回来尚且未知,哪里会有精力和野心养兵谋反?”
上首沉思之际,关皇后在一旁轻笑,慢条斯理道:“三公主一介女儿身没有野心,晋王也没有吗?毕竟常有朝臣催促陛下立储,晋王可是其中最得人心的人选,靖州和晋州之间离得也不远,若一朝有难,相互扶持也不是难事。”
萧绍心里一咯噔,这些年,大臣们上书请求立储的折子从没断过,提议的人选无非晋王和吴王两位而已。晋王在朝得人心,又在长子地位上压了吴王一头,本是储君之位的上佳人选,然而,随着天子年纪越来越大,便越发看重对权力的掌控,时而猜忌蒙心而不自知,关皇后这么说,无疑是想借虞静央为跳板,将圣上的猜疑心转移到虞静延身上,给予公主府沉重一击的同时也将晋王府拉下马。
一旦真的沾染上了谋逆的罪名,晋王座下的势力会遭受重创,从此以后,朝中便是吴王一党的天下了。
第108章 霜风
萧绍忍着心急, 开口作保:“陛下,臣与三殿下先前不知畔山军营的存在,这次冒险乔装入内, 只是为了调查清楚那里的幕后之人是谁, 后来走漏风声身份暴露,还遭到了那些人的追杀。倘若那座兵营真与晋王和三殿下有关, 三殿下也不会在那里遭人劫持, 险些落难。”
能让他这样描述的经历,恐怕确实凶险万分,虞帝一手撑在桌案上,似有动容, 但始终没有说话。关皇后浅啜一口热茶,笑意未达眼底:“继淮, 以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现在又言之凿凿,的确令人想要相信,不过本宫好奇……”
她抬眼望向萧绍,话语中含着深意:“你此次表现出如此立场, 是只代表你自己呢, 还是整个萧家?”
今日关皇后手里捏着的、口中“无意”提及的, 全都戳在了当今圣上的死穴上。萧绍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心情积重难返, 当即就要开口挡回去:“皇后慎言!萧家一向”
“够了!”
然而,虞帝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 全然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粗暴地大声喝止。
天子从龙椅上站起身,随着他一步步走下来, 虞静央几人的心也终于跌入了谷底。虞帝扫了跪着的三人一眼,疲倦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朕对你们三个太失望了。”
虞静央呼吸急促,立刻抬起头。她有一张肖似其母的面庞,尤其是那双杏仁般的眼眸,与记忆里那人如出一辙,而这次,虞帝却只痛心地望了一眼,便如厌弃般离开:“无论怎样,这座兵营是在宣城被发现的,老三,你难辞其咎。今日,朕不罚你,是因为事还没调查清楚,你好自为之吧。至于其他人……”
虞静央迟钝地回过神,心中开始慌乱,前有设局投毒大闹关府寿宴,后有豢养私兵的嫌疑,他们不像关家一样有后手,唯有接受一败涂地的事实……可父皇不罚她,就势必会重罚她的兄长,还有站在他们一边的萧绍。t
会是怎样的责罚?革职、夺爵、处刑、还是……
思及此,虞静央几乎撇去了全部的尊严,膝行几步上前,失声喊道:“父皇!”
虞帝不理会她,厉声下令:“来人,晋王和萧将军不忠不敬,有谋逆之嫌,即日起革去所有官职,软禁于府邸……不,将他们两个囚于霜风别院,禁卫日夜严加看管,非召不得出!”
霜风别院?
听见发落后,虞静央愣住,怔怔跪坐在地上,她似乎应该为他们暂时没有性命之虞而庆幸,却半点都笑不出来。霜风别院,那是二十年前大齐政权初立,朝廷囚禁前朝末帝的地方,在父皇眼里,他们几个带来的威胁就同末帝一般大吗?
“求父皇三思!求父皇三思!”
虞静央毫不犹豫地磕头下去,不停地求情,候在外面的禁卫很快进殿,押着虞静延和萧绍离开,她仓皇挪动身子想抓住兄长的衣角,却扑了个空,萧绍被带着从她身边走过,眸中写着担忧,却又格外坚定有神,无声却清晰地向她传达着自己的嘱咐。
冷静,别怕。
大殿门被关上,又是一阵的寒风涌进来,吹起无力拖在地上的袍角。不过几瞬的功夫,身边人全都消失不见,仿佛也搬空了虞静央的心,她枯坐在地上,神情微微放空,多了几分孤立无援的无助和彷徨。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们下的功夫还不够吗?
到底要怎样努力才能得到期盼的结果,让真正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虞帝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却没有心软,而是余怒未消,冷声斥道:“你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看看你的兄长、你的青梅竹马,都是因为你的没分寸和贪心才会被如此惩罚!”
贪心?
她只是想洗脱冤屈,还自己一个清白,这也能叫贪心吗?
虞静央心下一片冰凉,声音颤抖:“父皇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她的父皇将一切过错都归在了她头上,最后却重罚了兄长和阿绍,只因她是个无足轻重的公主,而他们两个手中有朝堂的实权,才是真正招致猜忌、需要受到打压的对象。
可是,他明明知道的,宣城的私兵营不可能是他们所为。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尖锐,太过咄咄逼人,虞帝深深望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留下一句:“事已至此,你就好好反省吧。”
说完,他从龙椅前走下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大殿。
殿中人迹零落,最后只剩下虞静央和关皇后两个人。后者姿态闲适,不疾不徐喝完最后一口热茶,这才起身打算离去,走到虞静央身侧时又停下了脚步,侧首轻笑。
“三殿下,今日之局,你可还满意啊?”
虞静央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尽是麻木,所有痛苦和怨恨全都被她藏进了皮囊之下。现在的她不在乎那些不痛不痒的挖苦和羞辱,只想知道是什么人把消息出卖给了关家,给了他们反应的机会。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你是如何收到的情报?靖州除了宋长祺和蔡升,还有谁是你的人?”
然而,关皇后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秘密坦然告知,当即失笑出声,愈显得狂妄:“我关家的眼线遍及整个大齐,只要我想,人人都可以是我的人。”
她低头垂视虞静央,口吻中满是轻蔑的挑衅:“本宫早就说过,你赢不了的……不管是你、你哥哥,还是你母亲,注定都是本宫的手下败将。”
殿门打开,初冬的风猖狂地穿堂入室,冷得仿佛要钻入骨髓里,华贵的皇后仪仗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外廊尽头。虞静央定定盯着那小到模糊的一点,一眨不眨,不知过了多久,空洞洞的目光一动,终于如点燃火苗般有了几分神采,那神采不是悲怆无措,而是充斥着不甘、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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