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军驻扎在沅城,这里亦是淮州太守府及守军营的所在之地。虞静央停下脚步,道:“我有许多年没来过沅城了,想出去转一转。”


    萧绍露出笑,对她的话不意外:“想去哪里?”


    虞静央人生地不熟,听后皱了皱鼻子:“总之不想闷在军营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我想想……城郊有一片很大的湖,比玉京的水浅,也清澈许多。还有军营后面的山,这个季节,山坡上的木芙蓉应该开得正好。”


    “这就是你平时带其他姑娘游玩的地方?”


    哪里来的什么姑娘。


    见她面不改色冤枉自己,萧绍气不过,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虞静央装作一副质问的模样,却暴露了眸中的笑意。


    他所说不是山就是水,但这些东西刚在靖州看过,这时候提起便没什么吸引力了。虞静央兴致缺缺,但想到萧绍平时在军营练兵,怕是没什么出去游玩探索的精力,于是也不再为难他。


    纵使已经入秋,无垠的草地依然绿意盎然,脚下踩着的青草茂密却很低矮,应该是军营有人定期打理的。虞静央索性席地坐下,见四下无人便不再在乎仪态,身体向后一倒,仰躺在草地上看月亮,还拉着萧绍一起。


    傍晚时分,天色还未尽暗,树下疏影横斜,朦胧的月色还不明显,映在地面上犹如浅浅的积水,空明又澄澈。


    两人并排躺在草地里,虞静央说着不担心,其实还是难以忘怀,过了没一会儿,又说回到方才提起过的话题:“玉京有人养私兵,为什么要把军营安置在宣城呢?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那么多,如果放在更偏僻的山沟里,岂不是更隐蔽?”


    他们进去过畔山营,也先后查过往年的封地文书和当地官府的记载,如果没有猜错,这座军营应该建于四年前,那时她去国和亲,宣城恰好无主,靖州的官员也陆陆续续受到来自朝廷的调动。如果她没有归来,靖州和宣城官官相护,畔山营会在这里悄无声息地继续发展壮大,终将成为大齐江山的心腹大患。


    可是,为什么恰好选择了宣城?究竟是碰巧,还是故意的?


    萧绍听懂了,问:“你觉得是谁?”


    玉京虽然遍地权贵,但没几人有豢养私兵的胆量,此人有能力插手地方的官员调动,把私兵营放在宣城多年都没有走漏风声,可见权势极大,而且八成有背靠的家族或合作者一同谋划。


    虞静央侧过头看他,两人一对视,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答案,却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低响起:“如果真的是他们,你说父皇会不会保?”


    圣意难测,作为臣子,萧绍只有考虑这件事对朝堂的影响,继而揣摩天子的心意,但他无法确定,只道:“我想,陛下不会容忍有谁威胁虞氏的江山。”


    虞静央点点头,不再想这些令人烦心的事。反正在事情发生之前,他们谁也不知道结局究竟会怎样,还不如暂且抛开,等到那时候再想。


    深蓝取代了黄昏,绮丽的晚霞渐渐消去,圆t盘似的月亮直上中天,在平坦开阔的草原上显得很大、很圆。


    远离了靖州潜藏的危险,虞静央心中安宁下来,身下青草又太过柔软,没过多久就让她昏昏欲睡起来,眼皮直打架,直到一阵风拂过才终于恢复清醒,偏头一看,萧绍仍安安静静在她身侧,一只手臂曲起垫在脑后,轮廓分明的侧脸被月光照的更加清晰。


    第100章 华彩


    虞静央弯起眼睛, 翻过身手肘撑着地,凑近他面庞:“这样是不是也算同床共枕?”


    “……”


    萧绍起初望着她,听后眼神飘忽一瞬, 是再也不肯和她对视了。他绷着没说话, 眨眼时又长又挺的睫毛闪动,许久才憋出一句:“你、你困了?”


    不解风情。


    他表面不动声色, 但衣领下的皮肤都悄悄红了, 虞静央暗暗发笑,心道不怪他脸皮薄,毕竟经验有限,先前的几次他们好像什么都做了, 又什么都没做。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看他的心跳快不快, 结果还没碰到胸口就被他握住了。萧绍故作镇定, 低声警告道:“还在外面呢,别乱来。”


    虞静央没忍住笑弯了眼,也知道不远处就有巡逻的卫兵,倒没执意做什么使他难为情的坏事, 侧身又躺了回去。


    “阿绥。”


    “嗯?”


    不知何时, 萧绍满眼盛着笑意, 指了指天边:“你看。”


    虞静央愣了愣, 扭头去看。脚下草原浩瀚无垠, 远处,群山巍峨连绵, 山脚下民宅星罗棋布,灯火瞳瞳点缀其间,是没有罪恶埋藏其间的、纯粹的繁华和富庶。


    “啪!”


    就在她疑惑之际, 下一刻,天边忽然传来一连串的爆响,数不尽的焰火顷刻间绽放炸开,似银蛇,似火球,照亮了寂静的夜空,让本就动人的城中风景愈发显得绚烂辉煌。


    虞静央又惊又喜,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双眸睁大:“怎么会有烟花?”


    见她喜欢,萧绍不由扬起唇,从背后把她拥进怀里。


    “官府制出了新花样的焰火,你没看过,我就从他们那儿买了一些来。这里视野开阔,你能看得最清楚,全城百姓也都看得见。”


    淮州出产硝石,因而也多产烟花爆竹。他说着,话语中似有懊恼,“我本以为宣城的私兵只是一帮小喽啰,根本不足为惧,没想到会这么棘手……是我不好,原本是带你出来游玩散心的,现在反而更让你忧虑了。”


    虞静央听着,在得知他是为什么而歉疚后,不禁觉得啼笑皆非,心头涟漪涌动。


    “我都在你面前杀过人了,你还是觉得我柔弱不堪吗?”她问。


    萧绍立刻否认:“不是,我……”


    虞静央转过身面对着他,认真道:“我是公主,不应该享有因为身份得来的封地食邑,却回避应该承担的责任。宣城是我的封地,它出了岔子,我自然挂心,倘若真的躲在你们身后什么都不做,我才不能心安理得。”


    萧绍心头发热,牵着她的手缓缓摩挲。有什么不能心安理得的呢?就算一生都要为她费力奔波,赴汤蹈火,他也没有半句怨言。


    他这般在心里想着,可这情话实在太肉麻,他说不出口,只道:“你是君,我是臣。”为了你做什么都值得。


    焰火漫天,虞静央笑了,像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现在不是腻歪的时候,她要把道理讲清楚,不然这个犟骨头总是喜欢遇事自己扛,以后也这样下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好?


    思及此,她弯起眼睛。


    “你是君王的臣子,我是君王的女儿,亦是这个国家的臣子。我们都有安邦定国的责任,不是吗?”


    她眸中映着焰光华彩,格外的亮。萧绍静静望着她,须臾过后牵起嘴角,捏了捏她手指,终是被说服了。


    他从不质疑女子有自己的力量,只是面对所爱,总是习惯性地把她护在身后,就像少时替她赶走害怕的虫子那样。可是现在看来,当时的做法已经不适用了,也许他该听她的话,站到与她并肩的地方去。


    娇弱的花儿不能永远依靠身边的芭蕉叶遮风挡雨,它靠自己长出了刺,就算将来芭蕉叶不见了,它也拥有一身坚固且尖锐的盔甲。


    噼啪的声响仍在继续,天边光焰璀璨,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频作雨声来,满天的烟花火星灿烂夺目,让虞静央想起婚仪上火红的彩绸、浮金繁复的嫁衣。


    年少的时候,她曾见过玉京那些贵女出嫁,少女情思也自那时萌芽,幻想着有朝一日属于自己的婚仪,定要十里红妆不绝,排场大到令整个玉京都羡慕。后来,这份期盼变成了现实,她带着极其丰厚的嫁妆离开了公主府,嫁的却不是自己亲手绣嫁衣时念着的那个人,好在现在时间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答应过我的,会听我的话,这次也不能反驳,我就当你答应了。”


    虞静央一手揪住他衣襟,不依不饶道:“就算日后成婚,你也不可以像母鸡保护小鸡那样对我,因为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母鸡小鸡,这是什么说法。


    萧绍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好笑又无奈,正欲开口:“我知道了,当然不”


    等等……


    慢半拍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词,他怔在原地,旋即反应过来,眼中按捺不住地迸发出喜悦的光彩,急切地握住她手:“你答应了?什么时候?”


    对于他在问什么,虞静央心知肚明,却忍笑不答,转而一本正经地问:“我今晚睡哪儿?你总不会要把我安置在军营,然后自己舒舒服服回府邸睡吧。”


    “当然不会。”他立马答。


    由于职务的关系,萧绍常常留在淮州军中,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因此在沅城也有自己的府邸,还是圣上御赐的,虽不比玉京的萧府宽敞恢弘,却也是个足够气派的大宅子,不过他多年来习惯了军中的艰苦,平时回淮州也多是住在军营,甚少回那座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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