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他脚下一踩疾冲上前,就在他将要飞上树强行动手时,脚步却陡然停在了原地树上,一声利器刺进皮肉的闷响,刀疤眉身体骤然僵直了,不敢置信地捂住血流如注的喉咙,直挺挺从树上倒下来,没气了。


    虞静央独自留在树上,不知何时已经自己割开了束缚着双手的粗麻绳,正扶着结实的树干大口喘着气,手里攥着那柄做成鼻烟壶样子的小刀,新鲜的血液从刀尖滴落。


    “……死了吗?”


    她的动作很快,没等萧绍出手,自己给了刀疤眉最后一击。


    虚惊一场,在确认她毫发无伤之后,萧绍的心蓦地松弛下来,一时感到有些脱力,随手把剑扔在了脚边。毕竟刚刚被人劫持,又亲手杀了人,虞静央也许久没能缓神,庆幸之余仍有劫后余生的紧张,仿佛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萧绍长舒了一口气,稍作平复后抬起头,与高处的她对上了目光,本想责怪她太冒险,话到嘴边,最后却无奈地笑了。


    勇敢一点儿,锐利一点儿,挺好的。这样,以后就不用担心她被人随便欺负了。


    她站的树杈并不算太高,萧绍仰头望她,问:“敢跳吗?”


    有什么不敢?


    虞静央在心里回答,随手理了理有点凌乱的衣裙,朝着他跳了下去,宽大的裙边在空中散出一朵娇艳又轻盈的花,萧绍上前一步,稳稳接住了她,还顺势转了个圈。


    “胆子真大。”他眼中满是笑意。


    第98章 描鹤


    这种姿势需要被抱的人一直紧绷着肩颈, 手臂也要受累,时间久了会不舒服。萧绍单手脱下披风铺在地上,然后左膝一曲, 弯腰轻轻把她放下。


    夜风穿过树林, 松软的落叶簌簌而下,朦胧的月华穿过枝桠缝隙, 星星点点地闪动着, 铺满了光秃秃的草坪。远处,不安的火苗渐渐平静,硝烟已歇。


    有淮州军对付,畔山营那些人已经用不上萧绍亲自操心。他陪在虞静央身边, 问起先前的事:“我刚看完军务从书房出来,就听他们说找不到你了, 怎么回事, 晚梨她们呢?”


    “当时我在宅子旁边看一家胭脂铺子,畔山营的人用药迷晕了我。”


    虞静央坦白,提起晚梨,她脸上划过不自然, 声音也随之变弱, “我原本想着, 反正一切都向你坦白了, 出门的时候便没有再让晚梨跟着来, 免得又让你以为我不相信你……”


    “……”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萧绍一时失语。想到自己交代手下的话, 他神情木然半晌,忍不住摇摇头,无奈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好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吩咐了萧杰他们不要再看着你。”


    这……


    得知其中缘由后,虞静央哭笑不得。敢情之所以有今日的惊险,他们两个都有逃不开的责任,早知道就提前向彼此知会一声,现在也不会被折腾到这里了。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后都没忍住,对视着笑了出来。萧绍把她揽进怀里,心中觉得好笑,又后知后觉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喜悦。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心有灵犀?


    ……


    马蹄和兵甲的声音逐渐靠近,众人擎着错落的火把,很快向林中的两人赶来,为首的萧平抱拳禀道:“将军,全都解决了,一个不留!”


    畔山营派出追杀的人没想到会遇上淮州援军,被杀得七零八落,一个败走回到军营报信的人都没留下。虞静央为化险为夷松了口气,又回想起在马车上时那两人说的话,道:“畔山营能知道我们的身份是假冒的,怕是已经和宋长祺取得了联络。”


    萧绍听后,心情凝重起来。宋长祺人在樾县,他们为了不让畔山营联系上他,明明已经在宣城到樾县的必经之路上拦截了信件,也时刻监视着刺史府的动向,按理说本该万无一失才对,既然如此,姚恒等人又是如何确认“宋三娘子”的身份为假的?


    除非,樾县祭祖只是宋长祺迷惑他们的障眼法,实际上他根本就不在樾县,早就藏在别处与畔山营互通了消息。


    想到这里,萧绍心下一惊,决计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当机立断道:“不能在靖州久留了,我们今晚就出发。”


    “去哪儿?”虞静央问。


    萧绍:“北上,绕道去淮州,然后再回玉京。”


    淮州就在靖州北部,路程并不远,很快就能安置下来,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淮州军大营,他的地盘。淮州的一众官员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只要到了淮州地界,他们就彻底安全了。


    -


    玉京,晋王府。


    今日虞静延难得有闲暇,亲自接了乐安t下学,小家伙见了父亲很高兴,回府后兴高采烈跟奶娘侍女们玩耍,一直玩到夜深才意犹未尽地回房休息。


    另一边,虞静延回到主院,推开房门,见宽敞的桌上处处堆放着书卷,使平常整洁有序的空间显得有些凌乱,祝回雪也没像往日那样坐在软榻上安静地看书或绣花,而是背对桌案弯着腰,不知在忙活什么,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怎么摆得到处都是?”虞静延被撩起了好奇,一边走近她,一边望向四周。这下祝回雪听见了他的声音,侧头见他靠近那些书,忙抬高声音提醒,甚至没有唤一声“殿下”:“别碰,上面的墨迹还没干呢!”


    说罢,她忙撂下手里的笔快步赶过来,看着竟有几分风风火火的生气。虞静延不明就里,听她的话没有碰触,心中的兴趣愈发浓厚起来。


    祝回雪拿过一本书递到他面前,眸中闪着不一样的神采:“殿下看看,这书与你往日见过的有什么不同?”


    虞静延接过,看清了是她的书,仔细一瞧,发现那被翻开的扉页上除了“归雪山人”的落款,还用水墨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栩栩如生,十分雅致。他抬眼一看,见桌上摆着的其他书卷上也都在同样的地方画了白鹤,大致模样相同,但由于都是手工画成,所以每一只的姿态细节有所出入,都有各自不同的神韵和特点。


    “很好看。”虞静延赞道,知道这些都是她一只一只亲手绘制出来的。祝回雪听了很高兴,抿嘴笑着,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的妻子有着一副清丽端庄的容貌,不懂的人以此约束她,认为她合该温婉娴静,就如她的外表一般,殊不知她在投身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时,也会变得如此充满活力。


    虞静延目光柔和,陪着她把晾干墨迹的书收起来,问道:“最近皇后可有为难你?”


    听出他话中关切,祝回雪露出笑,向他摇了摇头。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三天前,他们入宫向帝后请安,到达坤宁宫的时候,虞静循兄妹刚刚离开,皇后端坐在上首,像往常一样赐下赏赐。例行寒暄之际,关皇后似随口问:“近日晋王和王妃入宫走动不如往日勤,可是遇上了什么忙事?”


    事出常态必有妖,她的态度突然亲切起来,不知意图为何。祝回雪噙笑答道:“回皇后,说来惭愧,前段时间妾身身子不大爽利,连累殿下也难以走开,耽误了入宫请安,望皇后恕罪。”


    “你们夫妻感情亲厚,本宫岂有怪罪之理。现在可无大碍了?”


    “谢皇后关切,妾身已痊愈了。”


    “这就好,你把身体养好,日后才好为皇家再添子嗣。”


    关皇后和颜悦色,过了一会儿进入正题,把话茬移向一直保持沉默的虞静延,“不过,本宫听闻近日朝堂上不太平,晋王,你身为皇长子一向懂事,如今也同手足针锋相对起来,这是为何?循儿比你年幼,平时小打小闹便罢了,可要记着莫伤了兄弟和气。”


    这番话看似是慈母的劝告,实则暗含敲打之意,毕竟谁人不知近期晋王与吴王两派在朝关系紧张,而且是大多是由晋王授意手下臣子,一反常态地反守为攻。


    时至今日,两方早已剑拔弩张,连表面的平静都快要破裂。虞静延不欲多说,淡淡回道:“皇后多虑了。”


    他们之间的兄弟和气,早在五年前就应该消失殆尽了。


    铜雀炭炉里噼啪一声轻响,殿中缄默许久,仿佛无声的对峙。片刻,关皇后才哂然一笑,不着痕迹揭过了这一话题:“昨日本宫派人出宫探望,这才知道三公主不在府上,原是同继淮离京散心去了。”


    这次虞静央和萧绍是秘密出行,连皇后也没有告知,或者说其实是有意瞒着坤宁宫的。祝回雪道:“回皇后,阿绥不愿兴师动众,便没有声张,只在征得父皇允准后便出发了。”


    关皇后知道她是在用皇帝压自己,于是没再接话,脸色微沉,精明却冷的目光在殿下两人身上扫过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


    萧家和沈家的婚事黄了,关氏拉拢淮州军失败,在朝政上接连失利,加上本就对虞静央和离的事心有不满,恐不会善罢甘休。


    烛影绰绰,两人坐在春榻上。想起之前在坤宁宫的对话,祝回雪面带忧色:“阿绥和继淮不在玉京,皇后定会派人打探他们的去向,我担心他们的安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