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畔山营近两日躁动不安,原来是因为收不到顶头上峰的准话,变得不知所措了。萧绍颔首,又问:“宋府那边呢?”
“宋长祺仍在樾县,至今没有回到府上,即使畔山营有心传书请示,一时半会也无法得到回音。”
樾县也在靖州,是宋长祺的祖籍所在之地。近期他回乡祭祖,因此不在自己的府邸,也正是因为钻了这一空子,前几日他们才能顺利潜入宋府打探情况,拿到了那t本畔山军营的假名册。
不论是私自豢养私兵,还是知情不报伙同包庇,一旦被发现,宋长祺都难逃一死。但这毕竟是地方上的事,比起亲自出面,他们还有更合适的办法。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萧绍有了主意,道:“去找赵维德,告诉他,我手上有宋长祺作乱的证据。”
“是。”
萧绍点点头,这件事了,又想起另一件:“之前我让你们查那个黄三的下落,怎么样了?陇西离靖州不远,要是抓到了,就直接带到这里来。”
据虞静延所说,这个人是现在唯一和赵嬷嬷有关的人了,也只有他可能知道当年的事,因此,他是证明虞静央清白,以及拉关皇后下马的关键人证。
萧杰挠挠头,面色有些为难:“属下就是要禀报这件事。我们已经确定了黄三现在的位置,恰好就在靖州,不过……”
萧绍眉头一皱,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死了?”
怕他误解,萧杰连忙否认,说了实话:“不是,是晚……黎娘子也在抓他,动作还极快,先我们一步把人带走了。”
“……”
萧绍显然没料到,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些天晚梨一直暗中随行保护虞静央,萧绍一直都知道,只不过是确定了她不会带来危险,所以装作不知情,没想到她这次跟来不只是充当护卫这么简单,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原来,她们也早就开始追捕黄三了。
第93章 鱼鳞
今日虞静央不在宅子里, 带着晚棠出去游逛了,听说是偶然得知什么地方有十分精彩的杂技表演,所以难掩好奇。萧绍原本没有多想, 现在回忆一番早上的对话, 才察觉出格外蹊跷。
当时,虞静央正对镜涂胭脂, 见他过来, 似是随口:“畔山军营的事牵连甚广,不是一时半会能商议出结果的,你要一整天都闷在这座宅子里吗?”
“如果能提前结束,我就过去找你。”萧绍以为她想让自己陪, 走到她身后说道。
“你又要让护卫跟着我了?”
她听了有些不满,透过镜子望他, “我不想要他们, 太招摇了。就算结束得早,你也不要四处寻我了,我只在附近走一走,天黑之前就会回来的。”
考虑到她的安全, 萧绍原本不同意, 但转念一想她身边一直有晚梨暗中护卫, 兴许比他的亲卫还要可靠, 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好吧, 那你自己小心。”他最终松口。
……
起初萧绍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问题,直到现在才恍然明白, 今早她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口闲谈,而是抱有目的的试探,要避开他的人, 同时确认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不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今日出门,绝不是单纯的游玩,如果没有猜错,此时此刻,黄三应该已经到她面前了。
一阵郁闷又烦躁的情绪很快笼罩了萧绍的心。自从得知五年前的隐情后,他本以为虞静央瞒着自己的事就只剩下晚梨就是黎娘子这一件,现在来看却远不止如此。如果说隐瞒同梨花寨关系密切,是出于大齐公主不该与境外势力扯上关系的考量,那这个黄三呢,又是因为什么?她为何还是要动用自己的势力行动,又支开他独自处理?
说到底,她对他仍存有提防之心。
想到这里,萧绍心中迅速黯淡了下去,随即一种固执的念头也悄然升起。现在的她依旧对他事事有所保留,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她主动坦诚她会对他坦诚吗,还是就打算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萧绍搁下手中狼毫,站起身:“知道殿下去了哪里吗?”
“这……”萧平和萧杰对视一眼,心道宣城不是玉京,所有亲卫又都在院子里,哪里能知道殿下去了哪里啊。
萧绍问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强人所难,奈何他已经心浮气躁起来,便无论如何都坐不下了,直接越过桌案,大步流星出了书房。
“算了,我自己去找。”
“哎?将军,将军!”
萧杰叫了几声,依然没能拦住,只有眼睁睁看着主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有些苦恼地回过头,问萧平:“宣城这么大,我们又没派人跟着殿下,将军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萧平也揣摩不透主子的心思,摇摇头:“不知,我们也赶紧去找吧。”
……
是日天气晴好,远处山色青翠如画,环抱着清澈透亮的湖光,湖光倒映着繁华的街市。临街视野最好的位置,杂耍班子在台上钻火圈、走钢丝,一举一动敏捷如燕,使得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喝彩和叫好的声音。
这里是宣城最繁华的地段,继续向东穿过半条街,人迹渐渐零落,疏于打理的竹林后掩着一处琴楼,破旧的模样,看上去已经废弃多时,掉漆半掩的窗牖后,隐约看得见女子的裙裳一角,晚霞般的浅绛红色,以金线织成彩蝶穿花的绣样。
房门吱呀一声,晚梨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她的下属,最后面押着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正是潜逃未遂、被梨花寨在半路抓住的黄三。
黄三双手被绳索捆住,本就因两条刀疤而破了相的脸上此时更是鼻青脸肿,狼狈到了极点。两侧的护卫毫不可怜他,将他像狗一样拖行进来,狠狠扔在地上,一群人随之上前,凌厉的拳脚如雨点般砸向他全身。
小腹受了重重一脚,黄三抑制不住地痛呼,蜷缩着身体,鼻子被一拳打破,很快血迹就流了满脸。直到被打得呼吸艰难,众人才逐渐有了收手的态势,得令后后撤几步散开,他意识尚存,却爬不起来,只有躺在地上,哀哀求饶:“三殿下饶命、饶命……”
屋子中央摆着把圈椅,手边茶盏中雾气氤氲。虞静央静静坐着,阳光从窗缝偷溜进来,照着她脸上波澜无波的神色,淡漠到了极点。
“继续。”她道。
这一次,迎接黄三的不再是拳打脚踢。晚梨摆了摆手,手下端上来一个盘子,里面均匀地摆着一排薄薄的刀片,刀身从宽到窄,无一不闪着凛冽的光,晚梨在其中挑出一把最窄的,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黄三,好好看着。”
说完,她握紧刀柄,避开所有能够一击毙命的血管,从黄三的小臂处剜下去。
没有审讯的环节,她们不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或线索,因此,这不是严刑逼供,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凌虐。
自下而上,从手臂一直到肘处,血液淌成一条细细的小河,挖下来的皮肉碎散落在地上,如同一片片脱落的鱼鳞。黄三已经没了大呼的力气,头一歪昏死过去,又被一盆冷水泼醒。这时候,虞静央终于动了,站起身,缓缓向着他走过去,而随着她走近一步,跪在地上的那人浑身抖得越剧烈,如筛糠一般。
“不要,不要!”黄三想后退,又被两侧守着的侍卫死死押在原地。
桌边沾血的小刀没能放稳,一歪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黄三条件反射地大叫一声,吓得面无人色。虞静央停在他面前,慢吞吞弯腰把那把刀捡起来,拿在手心细细端详。
很快的刀,足以一下割破人的喉咙,可对十恶不赦的人来说,这样的死法实在太轻了。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屠夫,虽然做了赌徒,但起码良心尚存,后来做了姜家的奴才,也算时来运转,找到一份好营生。赵嬷嬷却不是个好人,她忘恩负义、吃里扒外,毁了我的一生,就算要把她千刀万剐,我也不在意。”
空寂的琴楼里回荡着虞静央的声音,她放下刀,一边说着,口吻平静得诡异,“可我没想到,五年了,我心中认定的事实,居然全都是错的。”
“黄三,你都做了些什么呢?”她轻声问。
黄三满脸是血,原本目光涣散,此刻眼睛一眨,竟忽然恢复了神智。他须发散乱,神情癫狂,颠三倒四地说着:“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想的!我要钱,没有钱我就得死!我不想死!”
虞静央眸子变红,厉声道:“所以你就偷了赵嬷嬷给秀官的救命钱!那也是你的女儿!”
往事过去多年,只叹功夫不负有心人。多亏那位徐侧妃,有了她提供的线索,她们再三挖掘,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在近日查清了全部真相虞静央一直感到很奇怪,赵嬷嬷是她的奶娘,看着她从小长大成人,怎么t就能狠心陷害她,配合关皇后把她发配到南江去呢?
直到今日,她才得到答案。当年,赵嬷嬷的女儿秀官重病求医,她不是不知道,付了银子,以自己的名义把秀官送到了玉京最好的医馆。后来赵嬷嬷没再提起过这件事,她便以为秀官的病已经好转,殊不知危机正悄然蔓延,一直伸到了她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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