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王新月又说了些虞万林不甚关心的话题,可她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短会结束,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其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虞万林下意识看向方兰,话已经到了嘴边:你觉得众人之中真的有“内鬼”吗?


    可方兰已经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把脱掉的工装上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工位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收拾包了。


    察觉到虞万林的目光,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总算翻篇了。”


    到嘴边的话被虞万林咽了下去,她最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在这里唯一能倾诉的人,只有在饺子馆亮着一盏灯,等她回家的冷冬香。


    “怎么啦?放假了还闷闷不乐的。”


    虞万林将头轻轻靠在冷冬香肩上,鼻尖是熟悉的杏仁蜂蜜香气,声音有些闷:“姐姐,我想你了。”


    “每天中午不都回来吃饭了?这一会儿工夫有什么好想的。”冷冬香被她这没来由的黏糊劲儿逗笑了,有些无奈地伸手理了一下虞万林额前稍长的发丝。


    “就是想。”虞万林顿了顿:“姐姐,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你会想我吗?”


    “又说傻话了?我才不会像你亲戚那样不负责呢,把你扔在银昌不管了。就是年豆包跑丢了,我也给它找回来。”


    所以姐姐说了会找她,却还是没说,会不会想她。


    虞万林把这两天发生的一点一滴讲了一遍,冷冬香听得认真,听到毛线不足一脸震惊的神色。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首先,王新月听到没入库,便直接把责任归咎于车间工人和李彩榕。可是,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找毛线数量到底对不对吗?她甚至还在开会的时候说是有人偷了毛线,可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了。高桓宁也说了平时丢东西情况是有的,但都是劳保用品,手套暖瓶那些东西。谁会偷这样明显的混好的毛线呢?还偷了那么多,厂里做两天的量,怎么带出去?”


    虞万林想了想,又换了个易懂的解释:


    “就像在学校的时候,如果班级被扣了纪律分,班主任肯定先调查是什么原因,而不是把错误扣在同学头上。”


    她已经做好了姐姐不理解自己分析的准备,没想到冷冬香的神色始终认真地听她讲完。


    “你分析的没错。”冷冬香的眼中的神采近乎冷静:“能把那么多毛线‘变没’,一两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听你这么讲,王经理在跟厂家谈生意的时候是极有能力的人,在毛线不够时的处理上却乱了阵脚,确实奇怪。”


    “那江经理呢?江经理是个怎样的人?”虞万林盯着冷冬香的眼睛。


    听见“江经理”三个字,冷冬香抬起眼睛。


    “江雪?”


    那个这些天在虞万林脑海中盘旋的名字,就这样在冷冬香口中轻轻说了出来。


    “江雪么。她是个有本事的人。你既然也看得出王新月为什么做不好,那你就能明白,江雪做得好因为她走到这个位置,凭的全是自己的本事。”冷冬香看向窗外凝聚的夜色,眼中有什么化不开的情绪。


    虞万林点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没有别的想问?当然有。她想问姐姐,江经理走了这么久,你会想她吗?


    可是对于现在的自己,似乎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问起这些。


    冷冬香转回头,眼里溢出担忧的神色:“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你要不要换个地方工作?”


    学生妹本来就是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在银昌打拼,如果再因为这个摊上事儿,得不偿失。


    虞万林知道姐姐是担心自己。


    “姐姐,那你呢?你还想去争取食堂的负责人吗?”


    冷冬香慢慢地点了下头,急忙说道:“可是那不一样……”


    虞万林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冷冬香唇边:“这就够了,姐姐。”


    她要让姐姐看到自己的本事。


    周末,二人都知道纺织厂的工人今天不会来用餐了,还是早早起来开了饺子馆的门。


    早上有零星的几个人来用餐,冷冬香很快把炒饭炒菜做出来。几人走了之后,饺子馆又回到了静谧<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二人对坐在桌前看着食堂承包申请书,忽然有人敲门。


    虞万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冷冬香已经关上门往后厨走了。


    “不是来吃饭的?”


    冷冬香笑笑,扬起手里黄色的信封:“邮递员,来送信的。”


    虞万林心下微微一沉。很明显,姐姐没有看寄信人是谁,可是她脸上的神情,难道不是很自然地把这封信当成是江雪寄来的吗?


    虞万林有些希望这是个巧合了,自己给姐姐写了信,江雪也恰好在此时寄来了信。而姐姐此刻的欣喜,不过是因为先一步拆开了江雪的那一封。


    一个声音在心底冷冷地响起:你明明知道她脸上的欢喜是为了谁,但你为了私心,做了同样的事。


    她原以为这封信会在周五送到姐姐手中,即使明知周一再投进信箱更为稳妥,却还是按捺不住,提前寄了出去。不过是期待着姐姐收到信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现在这封信就横亘在两人之中了。


    “谁的信?”虞万林随意地擦了擦手掩盖内心的慌乱,声音刻意控制才没显得颤抖。


    冷冬香把信封翻过面来看了一眼:“哎,怎么没有名字?”


    她脸上的欢喜变成了困惑,翻来覆去把信封看了几遍,将封口撕开了。


    姐姐刚才是不是想去后厨找剪刀把信封打开的?


    先前那份想给姐姐一个惊喜的单纯喜悦此刻已经荡然无存,转而变成了一份让她不敢抬头的忐忑。


    多莽撞,先前在姐姐借给自己的房子里连陶瓷物件儿都不敢碰一下,这时候倒把姐姐某种不为人知的期待打碎了。


    虞万林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当时怎么就那样兴高采烈地把信投进信箱了?眼下的错误好像比打碎陶瓷物件还要重大,她别开视线不敢看了。


    信纸最终展开在冷冬香面前,她先是愣了一瞬,接着指尖抚过画上的两只椅子,又一点点抚过那只猫。


    “原来是你呀。”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


    虞万林抬头:“晚上在工厂的时候没事干……闲着就画了这个。”


    冷冬香又看了看,轻轻笑了一下,随手把信放到前台:“上次咱们在棋牌社的时候,桓宁不是说她和工友老玩这个么。你舍友她们玩不玩牌?”


    “不玩。”虞万林简单讲了一下几个舍友的情况:“另一个和我一样是临时工,几个人之间接触不多。”


    冷冬香会意:“那你拿本书看着打发时间也行,我屋里书架上有一些书,平时我不怎么看。”


    虞万林也说不清自己是想借姐姐的书来看看,还是想在姐姐温暖的屋子里坐会儿,心里带着隐秘的期盼。


    “好,那我问姐姐借两本书拿去看。”


    第28章 黑市


    周一下工回了宿舍, 虞万林就拿出冷冬香手写的食材物价表和之前起草的申请表比对。


    既然王新月在会议上说食堂需要更灵活、更专业的经营模式,那自己完全有把握交给她一份大礼。


    她也没去桌子上,坐在床上垫着一本厚书就写了起来。


    不一会功夫, 方兰回来了。


    “晓梅,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方兰的视线往她手下的纸上漂移,虞万林把纸不着痕迹地往自己床边挪了挪:“哦, 没什么, 我练练字。”


    “你的字这么好看, 还用练吗?”


    “还不是昨天提笔帮你写信才发现退步了,有时间就练练。”


    方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了晓梅,你知不知道厂里有记录员的岗?你认得字,写的字又好看, 我看你去当记录员能行。”


    “记录员?”虞万林心想, 自己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身份证, 不然也不至于给钟姨几十块钱的回扣就为了一个临时岗位了。记录员那种正式岗位,想想就知道是钟姨安排不了的。


    “没想过,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的活也挺好的。”


    “哦。我就是觉得你做这个,有点屈才了。”方兰摇摇头, 露出一丝惋惜。


    方兰走了, 虞万林却合上了笔记本。


    半个月短工做完,自己何去何从呢?


    一百二的工资加上饭补, 一共一百五十多块钱。她已经想好了, 要用这笔钱把老街炸串租下来。


    老街炸串铺面虽小, 但地段很好,好在离公交车站近,算是附近人们坐车的必经之路。


    但不好的是, 离饺子馆要绕两条街的距离。


    昨天,虞万林去卖报婆婆那里拿到了带出兑广告的过期报纸,婆婆从一摞报纸中找到半个多月之前的那一张:“拿去看吧孩子,过期的报纸不要钱。”


    好像过了身上油墨印着的那个日子,报纸就变成了一张结束了使命的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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