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中午你去找王经理了吗?她怎么说的?”


    “中午和刚才都去办公室看了,人不在。你们先去把手套做了,晚点我再去看。”李彩榕把身边围着的人解散了。


    厂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当靠近门边的女工看清来人是谁时,大家纷纷神经一紧。


    王新月身上裹着从屋外带进来的寒气,在众人注视之下不紧不慢地走到车间中间。她摘下脖子上的红围巾,又脱下那对漆黑反光的皮手套,两只手套交叠在一起拍了拍,示意大家向她看去。


    “我知道,大家这几天都辛苦了。这批订单要的紧,你们加班加点的干,出了点小纰漏在所难免。”


    王新月声音提高了几分,后排的虞万林也听得清清楚楚:“这次的事情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生产流程的纪律,一刻也不能松懈。这次我有能力替你们解决,下次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困惑不解。王新月把大家的心思看在眼里,脸上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这次我为了保住咱们厂的名声——要知道,这么大的单子多难得?刚才我磨破了嘴皮子,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好不容易跟经销商那边达成了新协议。”


    她清了清嗓子:“我主动提出换成另一批混线,成色和颜色都不同,作为让利款,剩下的件数都做成让利款。价格给对方优惠了两成,好在订单是保下来了。没让你们这几天白忙活,也没让咱们车间在厂里丢脸!”


    众人先是震惊了几秒,随后一阵欢呼。


    “谢谢经理!”


    “王经理真是有办法!”


    李彩榕脸上的愁云也散去了。她如释重负地隔着人群对虞万林点了点头。


    流水线上,彩色的河流又有了生命。


    王新月从混线区开始沿着河流走下去,时不时嘱咐几句。


    走到虞万林和方林身侧,捡起纸箱里的羊毛衫看了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向下一环走了。


    虞万林松了口气。


    回了宿舍,虞万林打开饭盒。


    刚才自己做工的时候就想起这个饭盒,姐姐那样神秘,饭盒里到底装了什么呀?好像个魔盒,勾着她去想。


    饭盒里,一半是大米饭一半是两个酱鸡腿。


    原来是鸡腿,怎么搞这么神秘?


    方兰正坐在床边吃咸菜馒头,虞万林都闻到咸菜味儿了,和张燕的土豆丝卷饼味混在一起。秋姐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用塑料卷发筒卷头发,头上挂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卷发筒。


    几个人谁也没说话。秋姐看了眼表,“哎呀哎呀”两声,脱了米色工装,拿起门框上挂的棕色长风衣。两只手一齐上阵把卷发筒拆了,右边的一缕头发没卷好,张牙舞爪地反翘出来成了违章建筑。


    “秋姐,后面还有一个。”


    秋姐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你看我这赶车着急的。”顺手把脑后勺的卷发筒拆了。


    虞万林也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她又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果然是方兰看着自己手里的饭盒。


    “你的饭是带的还是买的?”


    “带的。”虞万林咬了一口鸡腿肉,姐姐做的爱心盒饭有钱也买不到。鸡腿是不能分了,明天可以去食杂店买根火腿肠给方兰带着。


    “带的饭啊?闻着真香。你家里人对你可真好,还给你做鸡腿吃。”她眼神流出羡慕:


    “今天好险啊,我都快吓死了。王经理说这事儿算完了,可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你倒是稳当,好像一点不怕似的。”


    “你说,今天的事儿是不是真的算过去了?”


    虞万林笑了笑:“王经理不是说了嘛。我们就把工作做好做完就可以了,也就剩几天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方兰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吃完饭,方兰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上一支圆珠笔:“晓梅,帮我写信吧。”


    “好,你念吧。”


    方兰清了清嗓子,眼神时不时瞟向虞万林手中的圆珠笔:“姐姐……”


    虞万林指尖在信封上的收信人处点了点:“名字?”


    “方苹。”


    虞万林就在信封上写,方苹。


    “姐姐,我在县里南边的纺织厂做工了……”


    方兰念得很慢,眼神一直落在信纸上。


    “你的字真好看。”


    虞万林点点头,最后一个字落在纸上:“然后呢?”


    “我在厂里一切都好,吃住都习惯,就是吃的比不上咱妈的手艺……”


    方兰又说了些有的没的,都是些家常事,虞万林笔尖快速在纸上旋转。


    写到信末,她很自然地写上了“方兰”二字。


    “地址?”


    “谢谢,地址我自己来写吧。”方兰笑笑:“谢谢你,晓梅。”


    虞万林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客气,小事。你还有多余的信纸和信封吗?”


    方兰一愣:“有的。”随即找出一套递给虞万林。


    “谢谢。”


    虞万林走到桌子另一端坐下。


    就在刚才帮方兰写信的时候,她心中浮现一个念头——如果自己给姐姐写一封信呢?


    姐姐不是说过“书信能表达的东西,不比电话少”吗?


    不管那个江经理给不给姐姐写信,自己就是要写一封给姐姐。


    至于内容,她已经想好了。


    信封上的收信人一栏,虞万林郑重地写下:冷冬香。


    然后在信纸上,画了一个小院落,围着院落有花有草,院子里有两把躺椅和一只猫。


    姐姐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最好是明天下工之后,把它从西边的邮筒投进去;当送到姐姐手里的时候,正是一个阳光明媚、自己不在姐姐身边的下午。


    睡前虞万林照旧收拾东西,目光不经意扫过门边的铁皮垃圾桶时,倏然定住——桶内,赫然躺着一抹刺眼的白色。


    那封被揉皱了的信封一角,还带着那根圆珠笔甩出的墨迹。


    她怔怔地望了那抹白色几秒,方兰请她写信时的恳切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可那封信如今明明白白地躺在垃圾桶里。


    第27章 信


    “这次又要开什么会?”昨天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李彩榕拿起工位上的记录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散了大半。


    “放心组长,昨天经理都那么说了, 今天肯定不会再为难你。”旁边一个年轻女工劝道。


    “你说我信你,还是信她?”李彩榕用鼻子哼了一声,无奈谁都听得出来:“看样子下礼拜就要把我的组长撤了呢。”


    “真的, 听她们说是要讲食堂的事儿, 别净往坏处想。”


    旁边的虞万林心念一动, 走上前:“这是要开什么会?我可以去参加吗?”


    “每周五下工之前例行的会议,总结一周情况的。一会儿王经理来这里开会,你去工位上听就行了。”


    虞万林点点头,问李彩榕要了笔和纸。自己来茂云走这一遭没来错, 一会儿有什么关于食堂的事要记下来, 哪怕能帮上姐姐一点也是好的。


    五点半的铃声打过一遍, 车间里停了机器,所有工人把凳子搬到流水线之间的过道上坐得很紧凑。


    方兰看了眼虞万林手里的纸笔, 笑了笑:“你还怪认真的。”


    “我看她们手里都拿着,我不拿有点不得劲。”虞万林笑笑,不留痕迹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高桓宁也到了, 坐在前排。


    王新月不疾不徐地走到车间中央, 和昨天一样,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她发号施令。


    坐在中央的写字桌前, 王新月先拿起手边一摞文件看了看,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声音不大, 却好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说事。”


    “第一,是关于这批羊毛衫的订单。经过大家昨天和今天的赶工已经进入尾声,可以在期限之前如期交货了。”


    王新月的眼神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可是背后的问题我们不能忽视!虽然没入库是程序问题, 可卸货清点数量清清楚楚一分不差,可到了生产线上硬是少了一截,导致流水线停工。问题出现在哪?”


    “是不是因为环节上的漏洞,让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有了可乘之机?不入库的原因你们讲的明白,是季度物料核算。劳保用品以旧换新,为了什么?”


    “我们的一些同志,思想上开了小差,行动就难免出格。一根针一人拿一根,便是多少根?这种损害集体利益的风气,绝不能长!”


    王新月拿起手边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脸上神色缓和几分,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管理层这样的决定,也是为了更高地服务生产,服务大家。就比如之前食堂大家的反馈,我们已经吸收经验。所以接下来是个好消息,厂领导十分关心大家的伙食问题,食堂改革已经提上日程,很快就会引入更专业的团队来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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