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哽咽着抓住凌玉青的手,反反复复地道:“兄长无用……救不下这些人。”


    他压抑在语气中的痛苦几乎藏不住,大片大片地冒出来,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失声。


    “这么多人……难免有护不住的时候。这怎能怪你?”凌玉青轻轻抱住他,就像兄长小时候轻哄他一样,缓缓拍着兄长的脊背。


    凌光意自以为少年意气,天不怕地不怕,可以护得住所有人。因此他们也都全身心地信任他,总觉得这个大师兄能扛得住一切。


    可他望向这一片狼藉的飞剑宗。


    师尊紧攥着他手腕的模样,同门茫然又绝望在他面前惨死的模样,魂魄笼罩整个天空的模样,都将成为他的午夜梦魇,挥之不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望向天色,似是努力平复情绪。半晌,他从凌玉青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站直身子,轻道一声,“回去吧。”


    回宗门的路好长好长,凌光意竟不知自己走了这般远。


    如今天色已如初了,淡黄色的满月高高悬挂在天上,像是并未目睹这一场杀戮,显得纯洁又无辜。


    他缓缓收起神情,最后连眼神中的那丝脆弱都藏了个干净。再回到宗门时,一点情绪都显不出了。


    他看着已然回到宗门的远之剑尊,同他擦肩而过。


    ……


    魂阵退去之后,得了片刻风平浪静。微风自山门轻过,缓缓摇动翠叶。


    凌光意一人独坐于山门边,望着山下一览无余的景色。


    他也想带着他们逃,不论逃到哪去。可如今这天下,又怎有安宁的地方?


    数月前,逍遥宗被灭之事便是狠狠敲响了警钟。这样的大宗门尚无反抗之力,更何况其余小宗门。


    修真界人心惶惶之事早也不是秘密,他们也早早戒备,可在老祖的绝对压制下,他们的反抗还是这般无力。


    吹够了晚风,凌光意起身向里走去。


    宗门内灯火通明,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与血腥味。这些日子的悉心疗愈,宗门内的伤员少了许多。


    “怎么样了?”凌光意轻声问道。


    “刚养好伤的师弟妹们已歇息了,只余了一些伤得重的在里屋养伤。多亏师兄的珍贵灵药,才好得这般快!”应声的师弟语气雀跃,轻声回道。


    凌光意摇了摇头,“那都是外物。”


    那些逝去同门的尸骨被葬在了后山,在月光下长眠。可他不想再看见有人离去了。


    他的语气停顿片刻,又缓缓问了一句,“师尊呢?”


    “师尊对此很是关切,正在里屋亲自给师弟师妹们疗伤呢。”


    关切么?凌光意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向里屋走去。


    寂静的里屋偶尔传来痛苦呻吟声,远之剑尊端坐在伤员身后,双手轻按其脊背,为其疗伤。灵力缓缓在其周围波动,显得平和又温暖。


    听见他微不可察的脚步声,远之剑尊身形一顿,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又默默移开。


    凌光意未曾开口,靠在门扇上默默看了半柱香。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见远之剑尊已收了灵力,起身向他走来。


    外头的星空仍旧亮,淡黄月亮伴着零星几颗星星闪耀着。远之剑尊跟在他身后,轻叹一声,“我们都有不由己的时候,别怪师尊。”


    凌光意沉默不语。


    远之剑尊又叹一声,也不恼,只自顾自的说着,


    “从前……我也同你一样。想要仗剑天涯,想要天下太平,觉着凭自己手中一把剑,有什么做不到?”


    “修仙人受人尊敬,走到哪都是艳羡的目光,追捧多了,便觉着自己真的无所不能了。”


    凌光意转头看他。


    “可是,哪有无所不能的人啊?遇见难事,就要有抉择;碰见更厉害的人,就该有避让。哪有拼个劲把自己撞个粉碎的道理。”


    今日远之剑尊的话格外多,像是不知道在心里藏了多久,掏心掏肺也要说。


    可这样悲观的话语,凌光意不想听,


    “那便认命么?那便能在看着自己弟子一个个死去时泰然处之么!”


    “不然呢!又能怎样?步逍遥宗的后尘?看着我费尽心思建造的飞剑宗毁于一旦,化为尘灰?倘若同那人硬碰硬,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么——”


    “所以就这般怕他,连剑道的风骨都不要了。”


    “师尊,你从前不是这般对我说的。你说剑修要败,也要败个体面,而不是毫无底线的退让。师尊,当时在你我面前的可是这么多条人命——”


    无边的寂静。


    远之剑尊看了他许久,最后苦笑一声,抬头望向天边,“你是对的……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说着,声音又放得缓,“我那一腔热血早已经败了个干净,在我望见比我有天赋千倍百倍的人的时候,我就不觉得我是那个注定拯救世界的人了。”


    凌光意皱了皱眉,自己的剑道与他人何干?


    他未问出口,可远之剑尊语气渐渐凶狠,一字一句像是将回忆中的情绪都要翻涌出来,


    “我怎样都比不过他,在这些天生便该修道的人之中,我显得这般渺小……”


    凌光意被他语气中暗藏的妒意与恨意愣得恍了好一会神,有些不可置信地打量远之剑尊。


    往日那平和又正义的师尊被硬生生割裂开来,剖到底来竟是深藏的一望无际的阴暗面,将不为人知的真相展现出来。


    他还未追问个明白,却见远之剑尊似是反应过来,眼神一闪,情绪骤然平息,住了口。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凌光意的人物塑造![加油]是个从头到尾都很有少年意气和担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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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


    第145章


    ◎“重芜,你那小徒弟死了个尸骨无存,你知不知道?”◎


    “师兄?”


    “大师兄!”


    山门前的石阶上, 师弟师妹们嬉笑着提着衣摆往上跑,后背上背着自己心爱的佩剑,正欢喜地喊着他。


    像是骤然春暖花开, 飞剑宗近日天色的阴沉都带了一些颜色。


    耳边传来鸟儿叽喳作响的声音,似寻常日子,一切安好,与往日并无不同。


    凌光意眼神一软, 握着佩剑下意识张开双臂,唇边带了一抹笑意。


    却听耳边一人厉声喊他, “光意!”


    这道声音竟硬生生破开这美梦,将他眼前的飞剑宗景象染上刺眼又残忍的血色。


    凌光意猛然瞳孔紧缩,眼前景色骤然变幻,山门前的正上空黑云密布,中间掺杂着浓烈又粘稠的血色。


    正下方魂阵又多又密,夹杂在中间的浓重的魔气像是将魂魄全数卷入其中, 它们尖叫着大声哭喊, 似求饶又似不舍。


    声音婉转悠长, 直直入了凌光意的耳中。


    “师兄, 我好痛啊。”


    “师兄,你为什么独善其身?”


    “大师兄……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像是鬼门骤开,方才那样带着笑意提着裙摆的同门瞬间化作一群魔鬼。


    魂阵之下的石阶上,拖着一条血河, 像是血色绸缎长长地铺在石阶上。


    它们哭丧着脸,却又受魔气指使, 恶意嬉闹起来, 扬起个“笑脸”带着逼人的杀意向他奔来!


    凌光意浑身一僵, 握着剑的手颤抖着, 心中猛然响起师尊曾说的话:


    “可是你不砍,下一个死的便是你的师弟师妹。”


    那倘若这些魂魄便是他的师弟妹们呢?他又该如何抉择?


    没了神智的魂魄可不同他玩笑,只听一阵呼啸之声,魔气如尖刀狠狠地划在他的侧颊,又一道魔气划在了他握剑之手的虎口!


    紧接着——


    一道利刃穿透了这些魂魄。


    “师尊!”


    “为什么?师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这些魂魄顿时扯出个“扭曲的哭脸”,幽怨又恨意地喊着“师尊”,却又无力地消散在了空中。


    远之剑尊恍若未闻,手握利剑挡在了凌光意的面前。


    他一下一下将魂魄斩散,连眼睛都未曾眨过一下,没有一丝犹豫,好似这些魂魄生前不曾是故人。


    待手上几乎沾满了“鲜血”,他转过头来看了凌光意一眼,“切勿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么?”


    凌光意缓缓握紧了剑,沉声道了声“是”。


    他垂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再抬眼时,眼神冰冷坚定。


    握剑的手仍是微颤,剑招却是猛烈地向前飞去!


    “唰拉——”


    金色的剑意斩散还没来得及出声的魂魄,转眼便化为一片虚无!


    待到汹涌奔来的魂阵又几乎散去,凌光意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垂眸看着,竟觉这干净的手指像是染上了一层血色,再洗不去了。


    哒,哒。


    空气稍有平息之时,耳后传来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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