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进屋通报,随后带了他们进去。


    屋内熏了香,像是刚熏上的,淡淡的幽香萦绕在人鼻尖。屋内十分整齐,每个柜子分门别类地将物品放好。可以看出主人家爱学,书柜满满当当,无一杂书。


    容旭也沐浴更衣完了,他端坐在圆凳上,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同他的兄长如出一辙。


    旁边的侍从端了药来,歉意地对他们笑了一下,“叨扰,我们公子曾经伤了病根,得先喝药。”


    凌玉青摆了摆手道了声“无妨”,心里却是疑惑:什么药这般紧迫,非得现在喝?


    他不是负伤,如今也不是吃饭的时辰,于情于理都不应该现在喝药才是。他本就藏了分怀疑,如今这份怀疑更甚。


    容旭示意他们先落座,喝完药才开口,“找我何事?凌玉青,倒是好久不见你。”


    凌玉青冷笑,“被你羞辱完自是‘灰溜溜’地回去了,这段日子不见我也正常。”


    他说的是数月前容旭在私塾对他出言不逊的事。


    容旭没想过他会突然发难,愣了一下,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是我对不住你,改日当亲自登门拜访向你赔罪。”


    凌玉青摆了摆手,“不必,你可别打着这样的主意又到我家中发癫,把一切弄得一团糟!”


    他的语言粗鄙,神色中是藏也不藏的烦躁。


    容旭的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却又很快被压下。他的神色不变,那副公式化的笑容仍旧挂着,“不会的。我们一别可不止三日,也该刮目相看了。”


    凌玉青冷哼一声,也不理他。


    容旭也不恼,转眼看向玉霖,“这位小兄弟倒是面生。”


    他生得稚嫩,这般沉稳的姿态颇为滑稽。


    玉霖定定地看了他几眼,拱手应了,“听了公子的讲学,在下感触颇多,实在想来见见公子您是如何的君子模样。”


    他客套完,观察着屋内的陈设。只见花窗散落着光斑,旁边放着一个半虚半掩的花几。成日无甚阳光照射,花几上的花已枯萎大半。


    而另一边的窗也有同样一盆花,确是娇艳欲滴,与方才那盆截然不同。


    玉霖心中记下,有意不提枯萎那盆花的存在,看向娇艳欲滴的那株,“公子好雅兴,这是什么花?”


    容旭道:“不过闲来无事摆弄的小玩意儿。是客人为了答谢送来的灵花,封存了灵力养于屋中,散发的幽香也能凝神静气,便也省了些香料钱。”


    答话自然,没有讲学时的那股割裂感。若非知道他原本混世魔王的名头,谁能把面前的人打上“顽皮”的标签?


    玉霖心中有些盘算,敷衍着聊了几句便找借口告退了。


    他拉着凌玉青到了门外,看着关上的门扇斟酌着道:“书架上没有杂书,他以前什么话本都不看么?”


    凌玉青冷哼一声,“哪能啊,他叫人写话本子的事都被逮到过,十分香艳呢。”


    他瞥了眼花窗,“他以前很得容老爷宠爱,又喜闹,不可能安排在这里。想必是新安排的住处。”


    玉霖逗他道:“你对他倒是懂得多。”


    凌玉青咬牙切齿,“别贫,他那群狐朋狗友成日在私塾找我麻烦,我真是受了他不少气!”


    玉霖没有继续聊,转道: “他说话的方式和容归的一样,太奇怪了。很多语调和断句都如出一辙。”


    “他确实和之前太不一样。就连变化都不想掩饰,活像换了个人似的。”凌玉青回道。


    玉霖似是想起什么,抬起手肘撞了撞他的大臂,不满地说:“你刚刚做什么这么凶!”


    他怕凌玉青同容旭起冲突,凌玉青也明白。


    凌玉青失笑道:“我在试探他呀。方才容旭的眼神明显茫然,我若之前这般激他,定要拍桌和我急眼,而如今却一忍再忍。”


    他又道:“他在忍什么?换句话说,他幕后的人想遮掩什么?容家家大业大,又深得民心,没有我们这等书生发难的份。”


    玉霖垂眸思考片刻,“恐怕得先找到线索了才能明白了……你看见窗边那一盆枯萎的花了吗?其他花都娇艳欲滴,只有那一盆远离阳光、半遮半掩。容家不至于连一盆花都养不好,除非是有意为之。”


    “是花里有什么不能被发现,才遮遮掩掩地藏起来么?那么是谁藏起来的?”


    凌玉青转了转眼珠,手托着下巴沉吟,“嘶……你这么一说,不会是容旭藏的吧?我们去时他喝的药,不会就是控制心智用的吧?”


    玉霖忍着笑,“你很敢想,但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容归控制着他的心智,一举一动受他监视,那么到晚上他定会放松警惕了。”


    他问道:“你想等晚上一起来看看吗?”


    凌玉青没干过这种偷摸之事,看着玉霖的眼睛却也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他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开口,“来。”


    79


    第79章


    ◎玉霖打量他这姿态,憋着笑调侃,“不是很有经验吗?”◎


    屋子漆黑无比, 空洞得让人心慌。只有三两月光顺着花窗照映进屋里,勾勒出陈设的轮廓。


    里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玉霖捅破门扇上的纸, 顺着捅出的圆洞往里望,却在看向床榻时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


    一双漆黑的眼睛阴森恐怖,窄小的瞳孔一片死黑,没有任何情绪, 直勾勾地看着玉霖。


    ……是容旭。


    他一双枯瘦的双手不自然地垂落着,微躬着背僵硬地坐在床榻上,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骨。地上满是碎瓷片,在黑暗的笼罩中只能依稀看见暗红的血迹。


    他哪有白日的得体,分明像是被困得已毫无希望的兽。


    “怎么样了,让我也看看。”见玉霖看得认真,凌玉青用气声对他说道。


    玉霖点了点头退让开来,凌玉青迫不及待地半眯着眼凑了上去。


    容旭圆滚滚的眼睛转向凌玉青, 巨大的眼白在黑夜中格外明显。凌玉青在这般漆黑诡异的气氛里被他盯着, 骇然之后寒毛竖起, 下意识地抓住了玉霖的手臂!


    凌玉青话都说不利索, “他……他!”


    “进去吧。”玉霖平静地转头对他说完,推开了门。


    “什么?!”


    凌玉青刚起的一身鸡皮疙瘩都没消下,就见玉霖进了门。一阵阴风灌进衣襟,他不敢多耽搁, 连忙跟上了玉霖的脚步。


    哒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玉霖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定了半晌, 无声地与容旭对峙着。


    容旭的脸部肌肉都在颤抖, 面露痛苦, 身躯却纹丝不动, 只剩手臂发力时的颤抖。


    他知道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身体的不受控。


    接着,颤抖逐渐退去,容旭的神情恢复平静,只垂眸盯着地上破碎的瓷片。


    玉霖沉默半晌,明白了他的意思,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被半遮半掩着的花几,拿起那盆有些枯萎的花。


    他向外走去,迎着容旭的目光,像是默认。


    出了屋子,玉霖看着皎洁的月光纠结了一瞬,并没有走得太远,而是选择顾着些容旭的安危。


    他拉着凌玉青到了无人的角落,从储物戒中拿出夜明珠,扶着花盆小心探着。


    “……他刚刚什么意思?”凌玉青看着他摆弄花盆,轻声问道。


    他属实有些摸不准他们方才无声的对话。


    “他被控制了,但是神智是在的。我选择今晚来也是在试探容旭的神智是否尚存,以及试探他的态度。”


    玉霖低头看向花盆,“试探出来的结果是,恐怕他如今的样子真的和这盆花有关。”他微微倾身轻轻嗅了一下花盆里的土壤,皱了皱眉将土壤表层挖开。


    许久没有晒到阳光,水分也挥发得快,表层以下的土壤有些干,凸显出沙沙的质感。玉霖伸出一根手指往里拨了拨,一边戳着旁边的土壤一边试探。


    摸到了一个带着刺的凹凸不平的物什。


    这物什似乎有些易碎,一碰就碎成了渣。玉霖只好小心地挪去上层的土壤,终于看清了土壤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一小撮药渣。


    这药渣呈暗绿色,在夜光照射下还隐隐透出幽绿,让人没来由想到诡魅的物什,稀奇古怪又带着危险。


    玉霖伸手去取,凌玉青却下意识“哎”了一声,试图阻止他。


    玉霖转过头去,“怎么了?”


    凌玉青看着药渣,“这个……想必是让容旭变成这样的物什,还不知道是什么玩意,还是不要伸手碰吧。”


    玉霖笑笑,“我是修仙人,无事。”他捏了一点药渣在手中看着,“有点少。”这药渣周遭围绕了一层淡淡的魔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愈来愈少了。


    “若是倒走太多,恐怕会被发觉。”凌玉青道。


    玉霖点了点头,“说明容旭知道这药有问题,并且有抵抗过。”他低头看药渣,“……可能他料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留存一点证据、也留了一份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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