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落座在太师椅上,江秉中后坐在右侧的椅子上。
婢女前来上茶,太后呷了一口,“江大人先尝尝这白茶。”
江秉中端起喝了一小口,茶是何滋味他根本没心情品,“好茶,谢太后赏茶。”
太后正了正身子,“庆国公因贪墨已经被削爵,打入了死牢。”
江秉中起身道:“太后娘娘,微臣想见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一面。”
“你见他干什么?气不过想骂两句出出气?”
江秉中不能对太后说实话,顺着太后的话道:“是,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微臣同一双儿女本可以过平淡安稳的生活,茉儿会嫁给门当户对的良人,夫妻恩爱,生儿育女,是庆国公打破了这份平静,今日这样的局面,庆国公是罪魁祸首,我怎能不恨他。”
太后笑了起来,“江大人看着儒雅,没想到也是这般嫉恶如仇。好,本宫准你所求,卫淳明日就要被处死,今夜,我会让人带你去见的。”
江秉中紧攥的拳头松开,深吸了一口气,揖礼,“微臣谢太后娘娘恩准。”
一整天,江秉中都紧张地握着玉镯,等待着天色落幕。
用完晚膳,贵喜来到他房门口,“江大人,走吧。”
江秉中平生头一回来到大理寺的牢狱,阴暗潮湿,臭味熏天,犯人们很安静,有的靠在牢门上,有的靠在墙壁上,有的躺在干草上,看向他的眼神木讷无光。
“只有半个时辰,有什么想说的尽快。”贵喜嫌弃地扇扇,“我在外面等江大人。”
第86章
卫淳正躺在干草上, 看见进来的是江秉中,十分惊讶,起身往他跟前走去, 刘映荣没见过江秉中,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起身。
“你为何能进来?陛下接江茉回宫了?给她封妃了?”卫淳大笑起来, 摇头自嘲,“我好一番筹谋,倒是给你做了嫁衣裳。”
江秉中见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身上穿着的官服内里,好似是被人鞭打过,隐隐透着血迹。
他没回答卫淳的话, 掏出袖筒里的玉镯拿到他面前。
“国公爷可见过这玉镯?”
牢房里的光线很昏暗, 卫淳瞟了一眼,不解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映荣随意地看向玉镯, 觉得有些眼熟,不过又觉得玉饰都差不多,也没太在意。
只是她有些好奇,江秉中怎么会拿出个玉镯来问,便站起来, 走了过去。
靠近后, 刘映荣越看玉镯越眼熟,她拿起来,迎着牢房过道透进来的微弱烛火细细瞧着。
江秉中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给她照亮。
刘映荣看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个玉镯和这个玉镯放在一处, 两只玉镯看起来像是一对,她将玉镯还给江秉中,“你认识李稳婆?”
江秉中见刘映荣神色平常,觉得事情有点不对,“这玉镯你给了接生的稳婆?据我说知,你只生产过一次,可是生卫姑娘的时候?”
刘映荣有点不耐烦,“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秉中气息下沉,脸色凝重,“这是我十九年前的四月初七清晨,在一个襁褓中发现的。”
刘映荣和卫淳都听出异样来,刘映荣不禁问,“你说四月初七清晨?那襁褓中的孩子是谁?”
江秉中轻笑,“自然是江茉。”
“你说什么!”
刘映荣和卫淳都反应了过来,刘映荣身子开始发抖,“你是说,我当时生的是双生子,李稳婆抱走了其中一个?不是,不是,你说错了,郎中没说是双生子,生产时也只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你一定是弄错了。”
看来真相呼之欲出,江秉中心中五味杂陈,“我只是陈述事实,十九年前四月初七的清晨,院门前放着个襁褓,还好那年是暖春,否则一夜过去孩子定要被冻死,或许是稳婆误以为孩子救不活了,怕你们怪罪,郎中也未诊出是双生子,干脆就把孩子偷偷抱走了。”
刘映荣不停摇头,“不不,江茉不是我的女儿,这玉镯不该在这里,我当时分明给了李稳婆的女儿……”
江秉中感叹,“看来稳婆的女儿是个良善的人,抱走孩子后发现孩子还活着,就把玉镯放在了襁褓里,找了个人家放在了门口。”
卫淳眼神中都是痛恨,“之前那十八年,为何我们没见过江茉,偏偏要在我需要找替嫁之人的时候出现?”他抬头看着狭小的窗户,“老天啊,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要这样惩罚我。”
江秉中道:“茉儿刚满月,我便带着全家去江南了,直到八年前才回到上京,茉儿面容姣好,我又不想束缚她,外出时一直让她带着帷帽。那日您说茉儿和你的女儿长得一样,要茉儿去替嫁,我就有所怀疑,却又不敢把玉镯拿出来。”
刘映荣上前揪住江秉中的前襟,“你为何不拿出来!我问你,你为何不拿出来!你为何不说?我可怜的女儿啊,跟着你吃了多少苦,我,我……”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这个当娘的,竟然还那样对她。”
卫淳问江秉中,“你对江茉说过自己的怀疑吗?”
“没有。”
“别告诉她,也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就烂在你肚子里,她前半辈子没有享受到国公府嫡女的殊荣,后半辈子不能再是罪臣之女。”
江秉中冷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们作为茉儿的亲生父母,有权知道茉儿的情况。”
在死之前,让他们知道真相是不够的,要让他们死不瞑目,要怀着愧疚死去,怀着懊悔死去,若不是这两个人,他还是那个工部的小吏,茉儿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子。
“茉儿没有被封妃,陛下根本不知道茉儿在哪里。茉儿怀了陛下的孩子,太后将茉儿带回了坤宁宫,生下孩子后,太后就会把我们送出大启,茉儿下半辈子还得跟着我这个无能的父亲继续过苦日子。”
“啪——”得一声,刘映荣扇了江秉中一耳光,“你真该去死,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懦弱,因为你的胆小,你不敢将玉镯拿出来,让我们错过了母女相认的时机,早知江茉是我的女儿,我怎会让她替嫁啊!我疼她都来不及,怎会那般对她!”
江秉中冷冷看着刘映荣,觉得很痛快。他怎么舍得让江茉吃苦,他就是要让卫淳夫妇痛苦才故意这样说,就算离开大启,他有木工的手艺,不管去哪,没有大富大贵,至少能让一双儿女吃饱穿暖。
卫淳觉得他比吃了黄连还苦,“当今陛下对江茉深情一片,若我早知她是我的女儿,事情根本不会到这一步。”他脱力一般坐在干草床上,“我本想着兰儿能继续得宠,并诞下龙嗣,就对陛下和盘托出,做个平叛的功臣,抵消我此前的罪过。谁知陛下非要让兰儿找记忆,还怀疑兰儿被夺舍了易容了,好一番折腾,登基后也不立兰儿为后,眼看着兰儿迟早要失宠,我这才破釜沉舟,将宝压给了安盛武,又给北域运了一批黑金,若非这次运送,陛下也不会拿到确凿证据。”
江秉中心底无比沉重,“你两方权衡,两方都没讨到好处,最后自食恶果。我不后悔没拿出玉镯,茉儿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是她的不幸,她若养在你们身边,难保不是卫雅兰那般性情暴虐,不懂宽容,任性妄为的样子。你们放心,这辈子我都不会让茉儿知道,她是你们这种人的女儿。”
他将玉镯摔在地上,走出了牢房。
刘映荣拾起玉镯,一节一节拼起来,将破碎的玉镯捂在胸口泣不成声。
卫淳没说话,安静地揽住刘映荣,跟着默默流泪。
江秉中走出牢房的时候一身轻松,那玉镯压在他心上整整十九年,摔碎的一刻,也摔碎了他心上的大石头。
他要感谢接生的那对母女,让他有了江茉这样一个心地善良又孝顺懂事的女儿。
这份父女之情,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他会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一辈子。
回房后,江秉中难得地睡了个好觉,他觉得上天一定是长眼的,让卫淳和刘映荣得到应有的惩罚,茉儿从未做过一件坏事,老天也会保佑她顺利生产。
*
翌日正午,陈应畴给卫淳和刘映荣赐了毒酒。
正在用午膳的江茉忽然觉得心口闷得难受,她放下筷子,揉着胸口。
一旁的婢女忙问,“姑娘怎么了?”
江茉摇摇头,“无事,就是有些闷,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婢女给一旁的小宫婢使了个眼色,没过一会,太医就来了,为江茉诊脉后说没什么事,就是怀孕后的体热。
太医走后,江茉不敢再去院中晒太阳,待在房中小憩。
月份越大,她越嗜睡,很快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听见有人喊她,“卫雅兰,你醒醒,你睡了两个时辰了,你醒醒……”
江茉睁开眼,看见苏寄影坐在她床边,端着一碗药。
“我等你快两个时辰了,睡太多了也不好,起来喝安胎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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