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只知她在坤宁宫,却不知在坤宁宫的何处,想来应是个隐蔽的地方。来了五六日,她一直待在房中,未踏出过半步,更没见过父亲和弟弟,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早膳十分丰盛,比她在昱王府时还丰盛,乌鸡汤、清蒸海鲈鱼、盐水鸭肝,还有一些时令蔬菜、小包子和薄馅饼。
有些菜品的味道比落云楼大厨做得还好吃。
江茉摸摸肚子,“为娘要用膳了,这么多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呀。”
小家伙在肚子里连着踢了江茉好几下,江茉笑笑,“都喜欢啊,那为娘就每个都尝一些吧。”
用完早膳,婢女为她梳妆,看见妆奁上的木簪,婢女道:“姑娘,太后前两日赏赐了您许多发簪金钗,今日要不就不戴这木簪了。”
江茉拿起木簪戴在头上,随口道,“这是陛下亲手雕刻的。”
婢女一听,慌忙跪下,“姑娘恕罪,奴婢无知。”她见过贵妃,也知道陛下曾发了疯一般想找回贵妃的记忆,江姑娘来之后,她才知道陛下要找回的根本不是贵妃的记忆,而是眼前的这位江姑娘。
这支木簪瞧着不怎么贵重,她以为是江姑娘在宫外戴惯了,没曾想是陛下亲手雕刻的。
第85章
此前陈应畴买蜜饯那回, 揽秋和望夏曾告诉过她宫中的规矩,这婢女显然是怕被责罚。
“无妨,不知者无罪, 起来吧。”江茉将手抬到半空,婢女上前扶住。
“走吧,我们去院子里。”
上京的八月干燥炎热, 往年到了这时候,江茉极少出门,都是和落梨躲在屋里,弹琴看话本子,到了日头落山才到院子里的树下乘凉。
如今在这坤宁宫,哪怕屋外艳阳高照,屋内清新凉爽, 不但有七弦琴和话本子, 还有可口的果子。
她偏偏想要站在阳光下,感受烈日当头, 感受热风吹过, 感受鸟儿在耳边叽叽喳喳。
婢女怕她晒,给她打起了伞。
江茉看了一眼,“不必,我想在这站一会,你去看看我父亲和弟弟来了没。”
婢女收了伞, 往院门走去。
江茉看向四周, 这方院落不大,院子里种的都是腊梅树,院外好像也都是腊梅树,江茉猜想, 这应该是坤宁宫梅苑的一处临时歇息之所。
冬日的腊梅开得那般热烈,夏日的腊梅,光秃秃的树干上长着绿叶也别有一番生机。
江茉想起了林梅,想起她笑靥如花,想起她愁云惨雾,想起她欢喜雀跃,想起她泪如雨下,还想起她说,要酿幽兰醉。
此生,她再也喝不到林梅酿的酒了。
当初她真不应该给林梅出离开上京的主意,就该让她同朱时良和离,说不定此刻的林梅已经想通,不再执着和朱时良白头偕老,经营着福聚酒坊,酿出的美酒卖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和林梅一样,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林梅忤逆朱珣,不肯和离,最后被害至死,她不想死,就得乖乖听太后的话。
她比林梅幸运的是,太后比朱珣多了一分恻隐之心,肯给她一条活路,那她便不能忤逆,要顺着她给的路走下去。
只有先活下来,才能有千百种可能。
“阿姐!”身后传来江柏的声音。
江茉回头看去,江柏身着锦袍,头戴玉冠,同之前的样子天差地别,若是不说不动,还真是个翩翩公子。
再看向江秉中,身着绣着暗金竹纹的月白长袍,腰间束一条墨色云纹锦带,瞧着华贵非常。不用想,她也知道太后待他们很好。
江柏跑到江茉身边,“阿姐,这里的东西都好好吃,这些衣服我也很喜欢,每天有好看的小姐姐给我束发,还有小哥哥们伺候我沐浴,对了,太后娘娘给了我很多新奇的小玩意。”
“阿柏喜欢这里吗?”
江柏想了想,“有点喜欢,也有点不喜欢。”
“为何呀?”
“这里太无聊了,不能出去,我想斗蛐蛐,还想捉蚂蚱,还想睡在草地里,看着蜻蜓和蝴蝶在我眼前飞来飞去。”
江秉中走过来道:“早就告诉过你了,再有不到一个月我们就会离开,到时候你再想来都来不了了。”
江柏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我知道的,这个月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
“好,只要你不闹着走,都依你。”江秉中摸摸江柏的头,“柏儿,去那边树下捉蚂蚁吧,爹爹和姐姐有话要说。”
“好。”江柏蹦蹦跳跳地跑开,江秉中问,“月底就要生了吧。”
“爹爹别担心,太后会给我找最好的稳婆。”
“你娘生阿柏的时候,可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我怕到时候真有什么事,太后肯定会保孩子的。”
江茉端起石桌上的酸梅汤递给江秉中,“来坤宁宫这些日子,太后对我们如何,爹爹你是知道的,若当真到了保大保小的地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再自己端起一碗,“爹爹别去想还没发生的事,我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
江秉中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冰爽,他喝下去只觉得冰,没尝到丝毫甜意。
江茉放下自己的碗,又端起一碗给树下玩耍的江柏,江柏将酸梅汤接过来一口气喝完,“阿姐,还有吗?我还想喝。”
“有,阿姐去拿。”
江秉中喊道:“过来自己喝,你姐身子这么重,应该是你端给你姐喝才对。”
自从妻子故去,江柏傻了,江秉中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中,若江柏没傻,也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如今他真的很怕江茉再出什么事。
父亲很少凶江柏的,此刻这般,定是还在忧心,江茉宽慰道:“爹,阿柏已经很懂事了。”
“为父知道,为父只是后悔,为父想你的娘亲……”江秉中时常在深夜想,若能回到当初,他一定不会到上京城来。
江茉心里也不舒服,想到母亲,想到儿时的欢愉,她心酸难忍,落下泪来,“爹,一切都不是您的错。”
一旁的婢女上前道:“江大人江公子,该回去了。”
太后吩咐了,父女相见心绪平稳倒罢了,若是江姑娘情绪波动,便要让人离开。
江秉中放下手里的碗,“茉儿,你别担心我们,我们吃得好睡得好,柏儿还长胖了呢,你要多想着你自己……”
江茉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流得更多了,婢女赶忙道:“江大人,该走了。”
江秉中眼中也溢满了泪,他不再多言,拉起一旁还在喝酸梅汤的江柏,“柏儿,我们回去喝。”
父亲和弟弟走后,江茉情绪一直不高,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让婢女进屋。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美梦,梦到了儿时的院落,梦里的她很幸福,有娘亲,有落梨,还有聪慧的阿柏。
醒来后想起所经历的一切,觉得心里憋闷,未惊动门外守夜的婢女,独自在窗口站到了天亮。
江秉中亦是一夜未眠,夜深时分,他隐隐听到守夜的内侍在说话,遂起身过去,趴在门口细细听着。
“你听说了吗,今日朱尚书和刘御史弹劾了庆国公,陛下已经将庆国公和国公夫人都下大狱了。”
“是曾经朝暮殿那位的父亲庆国公?”
“可不是嘛。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隔壁院守着的才是陛下心上的正主,冷宫那位,是落水后偷换的。”
“快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现在宫里都传开了,说陛下眼盲时候,冷宫那位不愿嫁给一个瞎子,庆国公又不能抗旨,便找了和自己女儿容貌一样的女子替嫁。”
“天啊,这是欺君之罪,如今东窗事发,恐怕得削爵抄家了吧。”
“何止,刘御史上的可是贪墨盐铁的折子,听说他将黑金给了北域那位,接下来要有场风波了。”
“如此说来,隔壁的江姑娘岂不是要上位,陛下找寻冷宫那位记忆的时候,可干过不少疯狂的事呢。”
“哎,不好说啊,隔壁那位身份太低,朝暮殿那位成了废妃,整个后宫便一个嫔妃都没了,纳的头一个怎么也得是高门贵女,再者,太后娘娘怕容妃的悲剧重演,更怕陛下像先皇那样独宠一人,情深不寿。”
“真的是,谁能想到我朝出了两位情种皇帝。”
“快闭嘴,这话我俩说说也就行了,万不可被旁人听了去,妄议陛下太后,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是是。我也就和你说说,旁人是万万不敢的。”
……
江秉中深呼了一口气,拿出了放在枕头底下的玉镯,看了许久,做了个决定。
第二日一早,他便让人请太后过来。
太后进屋,江秉中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庆国公逼迫茉儿替嫁,陛下和您接连前往江南,恐怕宫里都知晓了吧,微臣想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庆国公?”
太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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