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既震惊又不解,“为何?”


    慧晴解释道:“您还记得成婚前一日入国公府,有三个婢女伺候您沐浴更衣吗,其中有个叫红玉的婢女,年前母亲重病,国公夫人怜惜她爱母,允她回家照顾母亲。”


    年初二那日,姑娘离开国公府后不久,红玉的弟弟就找上门来,说母亲去了,姐姐因照顾母亲也染上了风寒,眼看就不行了,想问国公府要些银子给姐姐看病,国公夫人给了他十两纹银,谁知红玉的弟弟说不够,国公夫人生了气,叫人把红玉的弟弟赶了出去。”


    慧晴摇头叹息,“这人可真是不知足,竟敢威胁国公夫人,说他知道替嫁一事,要是不给够百两纹银就把事情说出去。此事惊动了国公爷,红玉的弟弟当场就被打死了。”


    第二日国公爷要启程去两淮,离开前不放心,怕红玉的弟弟将替嫁一事告诉给同村其他人,为了伪装成意外,除掉那几户交好的人家,中间连着的几户,都一并放火烧了。”


    江茉面色凝重,半晌没言语,她震惊于庆国公的奸恶,也震惊于小人物生命的脆弱。


    高位者的一句话,一个动念,就能让他们失去性命,那些死去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你如何知晓?”


    慧晴面露忧惧之色,“是另一名婢女香彤告诉我的,还说这是国公夫人交代,特意告诉我的。”


    “这是在告诫你,不要乱说话。”屋里的炭火很旺,江茉却出了一身冷汗,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又为何要告诉我?”


    慧晴支支吾吾,“也是国公夫人特意交代的。”


    江茉冷冷一笑,果然让她猜对了。


    “王妃,我们还能活多久?”慧晴实在害怕,“国公爷这段时日不在上京,正是好时机,我们找机会离开吧。”


    江茉此刻倒是有个稳妥的办法可以让慧晴独自离开,“我问你,抛弃家人独自离开,你可愿意?”


    慧晴犹豫了,她的父母早已离世,唯有一个妹妹,今年才十二岁。自从被派到郊外小院看着江茉,庆国公便让人把妹妹接到了国公府,干一些简单洒扫的活。


    妹妹不知替嫁一事,还对她说,国公夫人对她很好,时常给她好吃的。


    却不知这些小恩小惠的背后是姐姐的无奈和妥协。


    “我还有个妹妹,在国公府。”


    江茉沉思片刻,看了看外面,“若是你自己,今夜便可稳妥的离开,若是要带上妹妹,就说不好了。”


    “那我也要带上妹妹。”慧晴回答得斩钉截铁。


    江茉点头,“既然如此,你便立刻去庆国公府,说我要出府看花灯,昱王派了护卫保护,没让你跟着,你想妹妹了,求国公夫人也让你带妹妹看花灯。”


    慧晴抿嘴,“国公夫人能应允吗?”


    “不知,但若你独自离开,一会我出府后,庆国公派的人会被我引开,今夜不宵禁,你拿着令牌便可直接出府,既而出城。”


    慧晴摇头,“我要是走了,妹妹必死无疑,我不会独自离开的。”


    “那就只能冒险了。”江茉蹙眉,“我出府不但有昱王的人保护,还有庆国公的人跟着,国公夫人知晓了如此情景,也会觉得你跟着我无用。你语气诚恳些,应该能求得国公夫人准你带妹妹一同赏花灯。”


    江茉从妆奁里拿出个金簪,“这个你拿着,安全起见,出府时万不可带包袱,以免被人看到,只戴些贵重的首饰和能装进荷包的银钱即可,你带妹妹离开国公府后,先去朱雀街看花灯游玩一会,最好能让常在朱雀街做生意的小摊贩们对你们产生印象,然后找个机会出城。出城后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再想身契,先活下来再说。”


    慧晴欲言又止,没有身契,她们姐妹就是流民,只能靠乞讨生活。


    江茉见慧晴还在犹豫,将金簪塞到她怀里,“今夜或许不是你唯一的机会,但下个机会不知你还有没有命能等到,如何抉择,你自己定。”


    慧晴思索片刻,眼中的泪越来越多,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我此前那般对姑娘,姑娘还能不计前嫌帮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姑娘。”


    “别说这些话,你虽做了些错事,但罪不至死,此番流浪也算是惩罚了,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江茉扶起慧晴,“若有一日,你能活着听到庆国公被削爵的消息,便再回来,揽秋会还给你身契的。”


    慧晴有点听不明白了,“国公爷怎会被削爵?还有,为何会是揽秋给我卖身契?”


    “这些你无需知道,先活下来再说吧。”江茉走到门口,“一会你自己看时机出府。”


    说完打开房门,望夏手拿大氅,已候在门外,见江茉出来,将大氅披在她身上。


    江茉回头看了一眼慧晴,对望夏道:“我们走吧。”


    昱王府门口马车前,立着两名带刀护卫,看见江茉,立刻上前行礼,“王妃,我二人是王爷派来保护您的。”


    看着两张熟悉的面孔,江茉在心里冷笑,这不就是之前跟踪她的两人吗。


    “走吧,去赏花灯。”


    望夏扶着江茉一同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缓缓前行,望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王妃,这又是马夫又是护卫,我们如何能同公子见面?”


    江茉也掀开车帘往更后面看去,看到庆国公的人果然跟了上来。


    “望夏,你十岁到上京,已经八年了吧。”


    她们四人,醒春十九,望夏和揽秋十八,染冬十七。


    望夏愣了一瞬,公子还等着呢,王妃怎么闲聊起来了,可她也不好不答,“是。”


    “那可曾看过上元夜的上京城?”


    望夏垂眸,摇头,“没有。”


    入宫八年,她一直在坤宁宫伺候,主子不出宫赏花灯,她自然也没有机会赏花灯。


    “那你一定没体会过擦肩接踵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今夜我就带你好好感受一番。”江茉身子前倾,对望夏勾了勾手,望夏俯身倾听。


    “一会下了马车,你先跟我走,甩开护卫和跟踪的人后,你再带我去见安公子。”


    望夏有些担忧,“王府的护卫武功高强,哪里是我们能甩开的。”


    江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放心。”


    第47章


    马车还未行至朱雀街, 就已经行驶不动了。


    四周人来人往,前方更是水泄不通。


    昱王不是跋扈之人,昱王府也没有霸道的行事做派, 自然不会驱赶百姓给马车让行。


    护卫叫停了马车,江茉主动走下来,让车夫等在原地, 她带着望夏往朱雀街行去,两个护卫紧随其后。


    街道两旁除了卖花灯的,还有商贩在卖面具、风车、糖人、木雕、首饰……


    江茉显得开心极了,看见什么买什么,统统都给那两个护卫拿着。


    眼看着那两个护卫已经拿不下,庆国公派来的人也因人多跟得极为艰难,江茉小声对望夏道:“时机到了。”


    继而踮起脚尖, 大声喊道:“快看, 前面有舞龙的,还有喷火的。”


    说完, 拉着望夏就跑了起来。


    自及笄后, 江茉时常同落梨到朱雀街上游玩,她们曾走遍这里的每一个小巷,逛遍这里的每一个小铺,尝遍这里的每一个小食。


    两个护卫就算武功再高强,也不敢扔了手上的东西, 只能勉强跟上, 可跟着跟着就发现人不见了。


    江茉拉着望夏快要到舞龙的地方时,一个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巷,然后又辗转了两个小巷子才停下, “上京城,我比你熟,安公子在哪里等我们?”


    望夏跑得气喘吁吁,“护城河一艘画舫上。”


    听完,江茉又拉着望夏跑了起来,不过多时,就来到了护城河边。


    “是哪艘画舫?带路。”


    望夏看着神采飞扬的江茉,女子的形象在她眼中渐渐明朗起来。


    此前,她觉得江茉是个被命运摆布,听之任之的懦弱之人,今日才知她是个勇敢聪慧的女子,若不是因为父亲和弟弟,此刻她就能逃出上京城,可她宁愿委屈自己,也要送父亲和弟弟离开。


    “王妃跟我来。”望夏带着江茉来到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画舫前。


    画舫看起来光亮微弱,似乎没人。


    “公子已在船上,王妃请上船,我在这里守候。”


    江茉独自上船,来到船舱里,并未看见安则佑,她左右环顾,“安公子,安公子?”


    下一刻,船舱忽然敞亮了起来,她的四周,一盏接着一盏的花灯被点亮。


    安则佑手拿两支蜡烛,边点花灯,边道:“过来,陪我一起点灯。”


    今日的安则佑和往日很不相同,一向身着亮色的他,在这样喜气洋洋的夜晚,穿着暗色的藏蓝衣袍,不离手的折扇,既不在手中也未别在腰间。


    江茉走到安则佑身边,接过一支蜡烛从另一头开始点灯。


    不多时,近百盏花灯都被点燃,整个船舱灯火璀璨,耀眼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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