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雅兰,今日本王许诺,此生唯你一个妻子。”


    江茉扯了下嘴角,她想应,却说不出话。直到如今,她听到卫雅兰三个字,还是如此不习惯。


    她不是卫雅兰,这份许诺就像是虚无缥缈的梦幻,该听的人没听到,不该听的人,听了也白听。


    只是为何,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心里会难过,鼻头发酸,眼眸泛上了氤氲。


    最初,她不屑于使手段来稳固地位,也不想和昱王有过多纠葛,只想平安度过替嫁的时日;之后,她猜出了庆国公的阴谋,想要送父亲和弟弟离开;直到,她明白自己寻不到离开的办法,终于,不得不用肌肤之亲取得昱王的信任,她已无计可施,哪怕知道如此做也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场迫不得已,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暴自弃?不是一种放纵?


    “今夜,我不想等王爷,我想让王爷等我。”她双臂环住陈应畴的腰,“我想宿在正院,哪怕王爷有军务,处理完也要再回房陪我。明早,我想王爷陪我多睡一会,我要一醒来就能看见王爷。”


    有些难为情的,撒娇的话,一朝开口,再说就不难了。


    陈应畴却并不怎么欢喜,他的王妃并不是这般外显的人,就好似此话是有人教她说的。


    “不论母妃对你说了什么,你不必做你不喜欢的事,说你不愿说的话。”


    江茉仰头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王爷误会了,所有一切都是妾身自愿。妾身做了一个决定,从此刻起,妾身要不遗余力地,让自己爱上王爷。”


    这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思索良久。


    前几日还说心悦旁人,眼下就说心悦昱王,别说昱王,任谁都不会信的,说不定还会惹恼昱王,反而弄巧成拙。


    而强迫自己去爱他,就显得真诚多了。


    陈应畴的心猛然一缩,呼吸停滞,几乎是屏着气开口,“我……”一出声才发觉声音有些颤抖,他缓了片刻再道:“我等你爱上我的那一日。”


    第30章


    下了马车, 陈应畴根本没让江茉回朝暮院,直接牵着她的手去了正院,用膳沐浴亦是在他院中。


    他陪她用膳, 等她沐浴。


    待陈应畴沐浴更衣后,已是二更。


    绕过浴房走进内屋时,他本想喊王妃, 却又噤声,挑着眉角浅笑,轻喊了一声,“兰儿。”


    江茉是真累了,沐浴完躺上床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际听到有人喊兰儿,她以为自己在梦中都逃脱不了替身的命运, 不满地蹙眉, 喃喃应了一声,“我不是。”


    即便是在梦里, 她依旧警醒, 话一出口,即刻清醒过来,“唰——”地坐起了身。


    “兰儿,你说什么?”陈应畴没听清江茉应了什么,又喊了一声。


    江茉立刻下床来到了陈应畴身边, 扶住了他, “我说,王爷这样的称呼……”


    她扶着陈应畴坐到床边,“妾身有些不习惯。”


    “在外人面前我都是这般喊你的,怎么, 你不喜欢我这样喊你?”


    当然不喜欢了,可她敢说吗?


    “没有不喜欢,只是独处时王爷突然这样称呼,妾身有些受宠若惊。”


    作为卫雅兰,“兰儿”是她自小听惯的称呼,昱王肯如此喊她,合该欢喜才对。


    陈应畴弯起嘴角,轻轻拥江茉入怀,“兰儿,我会好好待你的。”


    江茉相信,昱王说到做到,卫雅兰是昱王正妃,就算昱王再纳侧妃,以昱王的品行,也绝不会亏待了她。


    陈应畴拉起江茉的手,放在他的眼睛上,“为我取下绸带吧。”


    江茉并未去取黑绸,而是跪上床,双手捧着陈应畴的脸,吻上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嘴唇贴在冰凉绸缎上,先是左眼再是右眼。


    之后,江茉才取下了黑绸。


    陈应畴心头悸动,她这是在心疼他吗?


    他缓缓睁开无神的眼睛,凭着感觉看向江茉的方向,不知他的瞳孔中是否倒映了女子的脸庞,他多想看一眼她,看她的眉眼,看她的神情。


    “会好的,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会看见的。”江茉真心这样希望。


    陈应畴淡笑,“兰儿不用安慰我,如今我已没了执念,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活法。”


    江茉仔细看着眼前的眸子,干净清澈,黑白分明,既看不见伤痕,也看不见污浊,分明是一双极明亮的眼睛,怎么治了这么久,还是看不见呢?


    她有些不甘心,拿过一旁的烛台,照在陈应畴面前。


    “一点光都感应不到吗?”


    陈应畴笑了笑,“其实从涿阳回来后,徐太医治了几日便对强光有了一些感觉,本以为会慢慢好起来,可三个月了,还是和当初一样。”


    那种有了希望,又逐渐陷入失望的感受,陈应畴不想再经历一次。


    如今,他也已释怀,可以风轻云淡地谈论自己的眼疾。


    江茉放下烛台,“我能求王爷一件事吗?”


    “你说。”


    “王爷能答应我,即使治疗毫无进展,也不要放弃吗?”


    陈应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坤宁宫日日给他消息,父皇身子不见好转,眼看着就要油尽灯枯,只不过除了太医院林院使、母后和他,之后,又多了个朱时良,再无人知晓罢了。


    在旁人看来,父皇身康体健,他知道,这不过是回天丹的效用。巫族圣药回天丹鲜少有人了解,极为难得,是将千年灵芝、千年雪莲、千年人参,浸泡在巫族冰泉中九九八十一日后,取出晒至柔软,再入炼丹炉炼制而成的灵药。


    服下一颗,可续命九九八十一日,他知晓,父皇曾在母妃重病时派人去寻,可惜寻到时母妃已薨逝,父皇前段时日服下的便是这一颗,母后告诉他,父皇前两年又得了一颗。


    这也是不够的,知道此种情况后,他即刻派人去了巫族,不过就算是找到了,也只能为父皇再多延寿八十一日。


    因这灵药,一人最多服用三颗,再多服,也是无用。


    哪怕他寻回了灵药,父皇也再有半年左右的寿数,他的眼疾能在半年之内治好吗?


    国不可一日无君,待新君登位,他便只能是个瞎子,否则就成了君王的威胁。


    这些事他不能让卫雅兰知道,直到今日,他都无法确定,卫雅兰对庆国公所犯贪墨之事是何立场,若到了事情白热化之时,她是否会帮庆国公对抗自己,庆国公贬于他手,她是否能原谅他。


    之前的盐铁贪墨一案,庆国公找了个替罪羊,父皇明面上没追究,私下里一直让他调查,盐铁是民生之命脉,是经邦济民之关键,长久以来都由庆国公把持,根基之深厚,轻易撼动不得,要逐个瓦解,需徐徐图之。


    早在出征前,他就开始搜集证据,让自己的人渗透其中,设法离间盐铁一脉上掌权的官员,每当一人被除去,在不被怀疑的前提下,尽量换上自己人,待庆国公身后再无可用之人,便是弹劾之时,这次势必要一击即中,不能似之前那般,让他有喘息之机。


    他甚至想过,迎娶卫雅兰,利用她的身份获取更多庆国公的贪墨证据,一定要把庆国公的罪状公之于众,受到律法的惩戒。


    不曾想,他盲了眼,无缘东宫,不再去飞骑营,亦不再上朝参政,他的所有布局,所有谋划,都停滞了。


    好在这件事早有部署,他亦没下新的指令,安排下去的人都遵照之前布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些人,从朝堂官员到府内小厮,既渗透到盐铁脉络上,也渗透到睿王、璟王,甚至其他官员身边,只是许多分支细节上的人他大多不识。


    但他们的名字家世皆记录在册,每过一段时日,乔云便会更新名册,新添的查清底细品性再决定是否留用,老人手则会派人送去银钱,还会根据家中情况增加银钱,父母生病的为其请郎中医治,有了喜事的送去一份贺礼。


    他自小便知晓父皇母后对自己的期许,很早便开始为登上皇位做准备,草蛇灰线步步为营。


    陈应畴心头惆怅,若皇位与他无缘,之前这些布局,大多都要废了,为了保命,他也只能当个永远眼盲的闲散王爷。


    眼盲之后,他思虑良多,然所思所想,关系到太多隶属和跟随之人的命运,不到最后,他都不舍打破他们的期望。


    卫雅兰虽是他的妻子,但这些话,仍旧无法对她诉之于口。


    此刻,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兰儿,我答应你。”


    他摸着床边,缓缓躺下身,“我们歇息吧。”


    许是陈应畴的语气心灰意懒,江茉觉得答应她的话,是是为了不再听她劝谏的应付之语,并非真心。


    于是也不再多言,吹灭烛火,躺下了身。


    江茉还记得自己在马车上说的话,她不想自己成为言而无信之人,也想讨好昱王,不由转头看去。


    可昱王明显没那种心情,睁着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安静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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