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面对着江茉,“兰儿也喝,这可是你喜欢的。”


    江茉喝下一口,又对卫淳和刘映荣道:“父亲母亲,也请喝鱼羹。”


    生硬的和睦,客气的关怀。


    陈应畴眉头微皱,只喝了一口便不再动作,其余三人安静喝着鱼羹,心中打着鼓,方才的问题就像石子扔进水中,没泛起任何涟漪,是水太深还是石子太小,正因未知,难免不安。


    “姑娘,别喝!”一声呼喊打破了平静。


    一厨娘跪倒在饭桌前,这声姑娘显然喊的是江茉,吓得江茉将勺子扔在了桌上。


    刘映荣听得清楚,下意识看向江茉的汤碗,厉声道:“放肆!在昱王面前如此不懂规矩,拖下去仗责二十。”


    她已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心里怪罪着厨娘太不小心,又担忧会因此识破身份。


    “等一下。”陈应畴道。


    随即招手,对着乔云耳语几句。


    乔云走到厨娘身前问道:“你为何不让王妃喝鱼羹?”


    此时的厨娘也有些纳闷,姑娘误食了胡荽,就算是她的错,难道不应先让府医诊治姑娘,怎么方才夫人不但不担心姑娘,反而着急把她拖下去治罪,就好像生怕她会说些什么似的。


    她不敢回话,看向了刘映荣。


    刘映荣和江淳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拿过江茉面前的鱼羹,“王爷有所不知,兰儿食不得胡荽,误食会浑身起疹,瘙痒难耐,这鱼羹里有胡荽。”即刻故作关心地查看江茉的脖颈,用帕子遮挡了她的脖颈,“你看看,这里都泛红了,让娘给你吹吹。”


    江茉心道糟糕,卫雅兰不能食胡荽她是知道的,平日里便多有注意,她哪里晓得身在国公府,这最万无一失的地方,却出了这等事,她看向鱼羹,今日的胡荽应是被剁碎了,且这鱼羹配料又多,她根本没尝出来。


    无奈的江茉不得不配合起来,在刘映荣帕子的遮挡下,她使劲抓挠脖颈,让脖颈泛红,“怪不得我方才便觉得有些发痒。”


    这厨娘伺候卫雅兰十多年了,一听江茉的声音就觉出不对来,再看看厅中服侍的下人,除了慧晴和另三名婢女,其余的都是生面孔,瞬间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平日里不让旁人入内的厨房,今日会让新入府的婢女帮忙,还指定让新婢女上菜。


    “何际,问她!”陈应畴冷声道。


    “是!”从门口走入一护卫,身着黑色短袍,胸宽肩广,高大健硕,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只见何际抽出长剑,架到厨娘肩头,声音低沉严肃:“如实交代,否则,死!”


    第9章


    江茉见过此人,昨日入宫时是他带队护送,今日归宁亦是他在旁护送。


    昱王乃是飞骑营主帅,此人定是跟随昱王出生入死多年,忠诚信任的身边之人。


    让乔云询问,是事发后的例行询问。


    让何际讯问,却是对事情有了怀疑。


    厨娘也是经历过风雨的老人了,丝毫不见慌张,她盯着江茉看了看,说道:“回禀九王爷,都是奴婢的过错,今日厨房忙碌,忘了交代新来的厨娘,给姑娘的鱼羹中不能放胡荽。”


    这话半真半假,忙碌是真,忘记交代是假。因盛菜和上菜的都是新人,她还特意交代鱼羹做好后先给姑娘盛出来一碗再放胡荽,婢女们上完鱼羹回到厨房,她本是随口问问,谁知道上菜的婢女竟然说不记得交代过,一想到卫雅兰幼时有次误食胡荽险些殒命,心急之下,才冲了进来。


    早知如此,她又是何苦。


    看着江茉,她嘲笑自己的愚蠢,想起一月前,姑娘分明要成婚了,却被突然带到别院,说是国公爷请了宫里的老嬷嬷教导姑娘规矩。


    当时她还不明白,宫里的规矩在国公府不能教导吗,为何要去别院,此刻她算是明白了。


    更明白,知道秘密的自己恐命不久矣。


    何际厉声斥问:“说!你是真的忘记,还是受人指使?”


    剑锋之上的严肃面孔抬起,看向了庆国公。


    莫名发生了这样棘手的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卫淳黑着脸对身后管家道:“去,把厨房的人都喊进来。”


    很显然,卫淳也是被逼到无路可走,权衡利弊之下,只能明面上积极配合调查,背地里却是打着杀人灭口的盘算。


    说到底,这不过是个毫无阴谋的无心之失,是新入府婢女的粗心大意,是厨娘对卫雅兰的关心担忧,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厨娘心一狠,说道:“我说谎了!我不是忘了,我是故意的!”


    厨房那个上菜的新人,什么都不知道,定会实话实说,届时逃不过一死,还有厨房里的老人,都听熟了姑娘的声音,除非这个替身一言不发,否则过了今日,整个厨房的人都得被庆国公灭口,这些人中还有同她亲厚的友人,她怎舍得让她们搭上性命。还好她已是孤家寡人,死她一人就够了。


    她抱了必死的心,大声道:“姑娘出嫁前,曾对我多有打骂,夫人也对我多有挑剔,我早就心存怨恨,今日总算找到了机会!”


    猛然间,她不顾肩上的利剑,起身指着江茉道:“卫氏,你心地恶毒,不顾旧情,想我战战兢兢伺候你,还是逃不过被你下令毒打,之后我便落下病根,日夜受病痛折磨,反正我也活不久了,不如拉着你一起死!”


    话音刚落,厨娘自己撞上了剑,自戕而亡。


    刘映蓉和卫淳都惊住了,他们知道,这厨娘自小便在女儿身旁,对女儿是极好的,女儿也很喜欢她,根本不存在怨恨。她所说的毒打,乃是有次她掩护女儿逃出府游玩被刘映蓉知道,下令鞭打,且在女儿求情下,打得不重,根本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厨娘为何这样。


    死了一个下人,躲过了一劫,卫淳慌张不在,装作气愤又悲伤的样子,“王爷,人已自戕,好在兰儿未有大事,依臣看,此事便作罢吧。”


    刘映蓉拉起江茉,“王爷,兰儿脖间红疹越来越多,我带她下去擦些药。”


    江茉还未从厨娘自戕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长这么大,父母将她捧在手心呵护着,她连杀鸡都没见过,哪里见过如此残忍的场面。


    她茫然着起身,随刘映荣往外走,打眼瞧见倒在血泊中的厨娘,脖颈上的鲜血还往外冒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江茉只看了一眼,就觉后背发凉,胆颤心惊,看着看着,那张脸好似变成了自己的,腿一下软了,险些摔在刘映荣身后,还好慧晴扶住了她。


    刘映荣倒是淡然,显然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她紧紧抓住江茉的手腕,走出了正厅。


    刚到门口,就听身后传来昱王的声音,“何际,你退下吧。”


    事情应是过去了,她的身份保住了,命也暂时保住了。


    被刘映荣拉进闺房,江茉即刻跪在刘映荣身后,“夫人,是我没尝出胡荽,昱王提出让我在国公府住几日,也是我没提前领会到他的意思,才会让您和国公爷猝不及防面对这些。”


    刘映荣叹息一声,“罢了,胡荽一事不能怪你。”她转身看向江茉,“你起来,我问你,昱王对你究竟如何,是否如他所言,真心爱重你。”


    江茉实话实说,“昱王对我并无男女之情,他对我的尊重,对我的好,皆因我是庆国公嫡女,是他服从了皇家安排,认了我是他的正妻。”


    “私底下呢?”


    “没有私下。”江茉想起他们唯一一次谈话都是不愉快的,更遑论其他,“连房事之后,王爷都不曾留宿。”


    这有些出乎刘映荣预料,“难道昱王不曾爱慕我的兰儿?”


    江茉摇头,“我不知。”


    刘映荣在房中踱步,走了几步开始打量起江茉来,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江茉听,“当初对于赐婚一事,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昱王欣喜非常,虽说两人只在宫宴上有过几面之缘,未有交谈,但凭着兰儿的姿容也足够让昱王一见倾心了,难道是……”


    她的眼神忽而变得冰冷,盯着江茉,“是你性子太过安静,太过无趣了吧。”


    江茉福礼,“夫人说的对。面对昱王时,我小心翼翼对待,事事服从,不敢多言。还怕今后卫姑娘回来,王爷会察觉端倪,故尽量不同王爷独处。”


    她用一双清澈坦然的眸子看着刘映荣,语气诚恳,“若夫人认为我做得不好,就告诉我该如何做,我定尽力而为。”


    刘映荣坐到软榻上,叹口气道:“你同兰儿的性子相差太多,非让你装成活泼多言,任性肆意的样子,怕是会更奇怪,且言多有失。也罢,你考虑得也没错,只是苦了我的兰儿,回到昱王府还要学你的性子一段时日,才能找个机会做回自己。”


    这个机会也不难找,撞到头,溺了水,受惊吓都可让人变了性情。


    “来人——”


    听到声音,慧晴走了进来。


    “去取一些生山药皮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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