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该想到的,本朝皇子及冠后封王立府,九皇子出征前就已及冠,及冠那日陛下并未下旨封王,只让他出宫立府,意思再明确不过,只等他凯旋后立为太子。


    而今,太子之位遥遥无期,九皇子又要迎娶正妻,为皇家绵延正统嫡子,按照祖制,到了不得不封王的时候。


    “王妃,想来此刻王爷免不了要在前厅多逗留一会,您多等一等。”


    “好。”


    江茉盖着喜帕,一动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子快僵了,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王爷。”


    是昱王到了,江茉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她紧紧捏住衣裙,听着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轻一重,一先一后,应是有人扶着昱王挪步。


    她的手将衣裙越捏越紧。


    老嬷嬷道:“王爷,请用喜杆挑下王妃红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透过红绸,江茉隐隐能看见一根挑杆来到面前,下一刻,喜帕挑起,眼中的红变得明亮起来。


    垂下的眼眸看得见在拜堂时见过的那双黑色云纹靴,和红色锦缎打底的金线绣纹蟒袍边。


    “王爷,王妃,请饮合衾酒,从此和和美美。”老嬷嬷再道。


    她不敢抬头,就算被教习了一月,今夜在她心中预演过无数遍,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胆怯。


    身旁床榻陷下去一块,余光中瞧见有太监为昱王递上酒杯,依照规矩,她也应端起托盘上的酒杯了。


    不得不抬头,不得不面对。


    抬眸之际,惊鸿入影。


    红烛之下,一坐姿端正威仪,红纱覆眼的男子映入眼中,面容苍白消瘦,红纱下的阴影恰到好处,似山峦倒影,如薄云浅映,嘴唇微薄,淡红饱满。


    悠悠如山间水,姣姣如云间月,周身好似渡了一层薄冰,清冷隽逸,孤高矜贵,陌生疏离。


    “王妃,该端酒杯了。”嬷嬷小声提醒,江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端起酒杯。


    “共饮合衾酒。”嬷嬷继续道。


    昱王神色从容,未有丝毫情绪,好似提线木偶一般,身子稍稍往前靠了靠,胳膊略微伸了伸,做好了喝合衾酒的准备。


    她亦往前倾身,端着酒杯绕过昱王的胳膊。


    袖边扫过昱王手背时,她感到昱王端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似是觉得不妥,又往前伸了伸,将酒杯送至唇边,停顿片刻后,一饮而尽。


    江茉不解,不是说昱王心悦卫雅兰吗?怎得这洞房花烛之夜,未有喜悦之情,反倒有些疏离之感呢。


    由不得她多思,江茉依着规矩,也喝下了合卺酒。


    饮酒间,她能感觉到昱王的气息,因未曾同男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有些别扭,但她深知自己既是卫雅兰,此人便是她的夫君,合衾酒后免不了有更亲密的接触,为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她需得当好这个昱王妃。


    不等服侍的小太监接过酒杯,她先行接过了昱王手中的酒杯,同自己的一起放回了托盘上。


    嬷嬷见此,对她满意地点点头。


    至此,礼仪完毕,昱王陈应畴道:“王嬷嬷今日辛苦了,带着宫婢内侍们先行回宫吧,明日一早,我自会携王妃进宫,向父皇母后请安。”


    语调沉稳,缓中有威。


    王嬷嬷应是,带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冬月的冷风穿不过温暖的窗,白日的喧嚣到不了静谧的夜。


    红烛摇曳,炭火呲呲,香炉生烟,嫁衣流光。


    屋内悄然无声,江茉只能听见自己紧张地心跳声。


    所谓洞房花烛,自是要行云雨之事,慧晴也教过她如何服侍夫君。此时,她应该为昱王宽衣解带,可她的身子就像是被定住了,嘴也被缝住了,抬不起手,说不了话。


    再不愿,礼数也不容有失。


    她咬了咬牙,握了握拳,红着脸鼓起勇气开口道:“妾身伺候王爷歇息。”


    陈应畴并不应,而是扶着床边慢慢站起,往前行了两步转身,语调平淡,话语直白,“我伤势未愈,不便行房。”


    江茉惊讶,她本以为今夜是躲不过了,没想到还能有这般转机。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到传言有误,昱王出征归来已三月,除了眼睛,其余伤势都大好了,以此为借口,就是不想同她接触。


    且昱王对她的态度冷漠,连喝合衾酒都是木讷地配合,若说他不愿以眼盲的姿态来面对心上人,情绪也不该是如此淡然平和,要有所波动才对,就算是想掩饰心绪,难免也掩饰地太自然了些。


    难道,昱王根本就不曾心悦过卫雅兰?


    “一切都听王爷的。”江茉的语气中透出紧绷后的<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陈应畴的眉角略往下沉了沉,蒙眼的红绸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是吞咽了什么话,喉结滚了滚,却没发出声。


    沉默片刻后,喊了一声,“乔云。”


    一内侍进屋。


    听见脚步声,陈应畴道:“扶我回正院。”


    乔云看了江茉一眼,弯身行了礼,上前扶住了陈应畴。


    门外守着的慧晴,在陈应畴离开后,跨步迈入房间,关上了房门。


    “方才发生了什么,王爷为何会离开?”


    同慧晴一月的相处,江茉早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端着姿态,看似尊重实则轻视地来质问她了。


    取下沉重的头冠,放在桌几上,江茉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不想理会慧晴,可理智告诉她,不仅要理会,还要好好回答。


    茶水已经凉了,她轻轻抿了一口,微笑看着慧晴,“礼成之后,王爷便唤了人进来,是何缘故,我也不知。”


    慧晴皱眉想了想,她一直守在屋外,宫人们出去不到一盏茶功夫,昱王就唤了人,且屋内安静,想来应该是实话。


    江茉瞟了一眼门口若隐若现的人影,故意对着房门大声道:“慧晴,今日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慧晴往后看了一眼,知晓了江茉的意思。


    王妃要歇息,自然要人伺候,她伺候的可是尊贵的侯府嫡女,不是这个赝品。


    之前教习时不曾伺候,之后就更不会了。


    慧晴转身打开房门,看了看门口守着的四名婢女,随手点了两人,“你们两个进去伺候王妃歇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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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这些被分配到朝暮院的婢女,都是来侍奉新王妃的,从主子入府这一刻,她们便是昱王妃的奴婢,而慧晴是昱王妃的陪嫁婢女,按规矩,身份比她们高一等,除非昱王另有吩咐,否则,慧晴则是这朝暮院的主事姑姑。


    两名婢女躬身迈着小步子进屋,一名为她准备沐浴的热水,一名为她准备换洗的衣物。


    再次泡在浴桶中,江茉困意涌了上来。也不知是一天一夜未曾歇息太过劳累,还是已顺利度过了一关,亦或是有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放松神经之余,还有身后婢女的轻柔按摩,她竟是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水是温热的,一婢女拖着自己的头,一婢女仍在为自己肩头浇着温水。


    她动了动身子,问道:“几时了?”


    “子时三刻刚过。”


    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她还从未沐浴过如此久。


    江茉吩咐两人为她穿衣,随口问着她们姓名身世。


    “奴婢名唤醒春。”


    “奴婢名唤染冬。”


    这般雅致对仗的名字应不是她们本名,思及此,江茉不由往房门处另两个婢女瞧去。


    醒春是个机灵的,立刻道:“奴婢四人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幼时有幸被选中入宫,一直在坤宁宫中伺候,得王爷赐名,按入宫先后,唤为醒春、望夏、揽秋、染冬。王爷及冠出宫立府后,皇后娘娘让奴婢四人继续服侍王爷。”


    昱王还真是重视她这个正妻,舍得让身边惯用的人来伺候,也不知道是真的在乎,还是为了监视。


    看来,要想在这府中有个贴己的人,是难上加难了。


    不但要防着慧晴,恐怕还得防着这四人,今后她是半分都随心所欲不得。


    当真是无奈得紧。


    醒春见江茉思而不语,怕误会什么,继续道:“奴婢四人从未近身侍奉王爷,贴身伺候王爷的都是宫中内侍,并无宫婢,奴婢们能打理王爷房中陈设,端茶送水已是恩赐。”


    江茉懵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


    醒春是想多了,此刻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醒春,明日入宫,只你一人跟着吧。”


    听再多宫中的事,看再多宫中贵人的画像,她倒底没有真的入过宫,很是发怵。


    醒春入宫早,瞧着机灵,也愿意对她多言,是目前为止带在身边最好的人选。


    醒春明显有些吃惊,微抬了抬头,又再次低头道:“是。”


    她在宫中伺候多年,主子们最信任的历来是从母家带来的奴婢。


    入府第一夜主事姑姑慧晴没有陪在王妃身边就很奇怪了,明日入宫还只带她一人就更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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