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蕙质兰心,聪颖知分寸的乖顺孩子。
江茉并不言语,低眉顺眼地站着。她十岁丧母,父亲对他极为疼爱,教她读书识理,教她棋艺书画,知她喜音律,省吃俭用买来七弦琴,又为她请乐师教导。
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成为想成为的人,活得欢心喜悦,并非为了取悦谁,更不是让她替嫁的。
刘映荣寻常语气说的话,江茉听着刺耳,她不想回应,只能低着头装作自谦。
“你父亲下月便可升任正六品工部主事,营缮清吏司可是个好去处。”刘映荣又道。
此事,她早已知晓。
一月前,父亲深夜归来,神情疲惫,她觉察出父亲有心事,跟着进了书房,几番叹息之下,父亲道出原委。
当朝一等国公庆国公相邀,言独女卫雅兰病重,恐一年半载缠绵病榻无法痊愈,庆国公不想丢了这门亲事,让她去替嫁。
庆国公以害相逼,以利相诱,官职升迁,金银地契自不用多说,还许诺事成之后,不但不会让人知晓她的这段过往,还会给她说一门好亲事。
庆国公老奸巨猾,心思难以揣度,话中几分真几分假,无从分辨。
若是假,究竟是庆国公爱惜女儿,不愿让她嫁给一个无缘皇位的眼盲皇子?还是另有什么图谋?更无从知晓。
就算真是爱惜女儿,到底用的还是庆国公府的名声,卫雅兰今后又该如何嫁人,难不成要丢了金尊玉贵的国公嫡女身份,隐姓埋名度过一生?
能嫁给皇子已是女子最有尊荣的归宿了,新的身份能给她带来更高贵的命运吗?
若是真,如此行事乃欺君之罪,一年半载后身份换回,她们一家作为知情者,真的不会被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吗?
庆国公意欲何为,她无法猜测,就算这背后是个大阴谋,她们江家也不过是这局阴谋棋盘上的一枚小卒,被安放在棋盘上那一刻开始,便身不由己,无路可退。
多思也是无用,她只知替嫁一事,乃板上钉钉,绝无回转。
不应允是死,应了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他们父女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刘映荣见江茉只是规矩站着,神色不变,亦无开口之意,想听的没听到,想看见的没看见,心中莫名烦躁,于是继续道:“此番,慧晴是你陪嫁婢女,府中知晓你身份的只有昨夜几人,旁人皆会敬你是我的兰儿。可你心中当知,自己是何身份,往后行事,一切都要听慧晴的安排。你是个聪明的,须知九皇子如今的处境,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莫要自以为是,连累你父亲和你那个傻弟弟。”
话中意,她领会,刘氏这是警告她别打九皇子的主意。
其中缘由她也有所了解,听闻庆国公嫡女卫雅兰容貌风姿举世无双,虽自小娇纵,性情跋扈,但也因身份姿容引得上京世家公子争相求娶,奈何一年前太后弥留之际定下了九皇子和庆国公府这门亲事,皇帝又于今年六月九皇子出征前夕赐婚,对于这门婚事,九皇子表现得亦是欣喜,应是早就中意了卫雅兰。
想来刘氏是怕她会利用九皇子对卫雅兰的喜爱,让九皇子转而对她动情,再铤而走险说出实话,寻求九皇子的庇护,脱离庆国公府的掌控。
故此刘氏才会派人监视她。
而她替嫁入九皇子府,明面上是主子,私下里不过是个傀儡。
江茉理解刘氏的做法,不过,她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既是如此,有些话干脆挑明,也免得日后猜忌引来杀身之祸,江茉行礼道:“东施效颦,衣冠优孟的道理小女是懂的,从来被不耻的只有赝品,而赝品被拆穿的下场皆是粉身碎骨。”她顿一顿道:“欺君之罪乃重罪,两败俱伤和互惠互利如何取舍,小女也是懂的。”
随后缓缓跪下,双手抵在额头上叩首,“从今往后,小女的父亲定以国公大人马首是瞻,小女也为国公大人和夫人您所用,夫人您让小女是谁,小女便是谁。”
听到了想听的,看到了想看的,刘映荣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吧。”
她走近两步,轻扶江茉起身,又握住女子的手,顺势将自己手腕上的羊脂玉镯戴在女子手腕上,轻拍着白嫩细滑的手背,意味深长道:“好生地嫁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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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随着房门再度关上,江茉额上已浸了密密地汗珠,方才她不过强装镇定,真怕哪句话说错,就给父亲和弟弟带去祸事。
眼下这一关算是过了,可今后嫁入皇子府,才是真的险境,日子更是如履薄冰,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屋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惊地江茉的心险些跳出胸膛,还未稳定好呼吸,就见慧晴走了进来。
“姑娘,吉时到了。”说着拿起一旁的喜帕为她盖上,搀扶住了她的小臂。
瞬时,江茉眼中只能看见红绸和低头的方寸之地,茫然着迈步出了房间,听得见人声鼎沸和鞭炮阵阵,看不见庆国公府是何等华丽气派,也看不见往来宾客都是何等人物。
敲锣打鼓声中,喜轿缓缓前行,她掀起喜帕,小心地撩开车帘一角,只见两旁有婢女在撒花瓣,行人纷纷驻足,两三人交头接耳,皆是赞叹羡慕。
她再往后看去,家丁们浩浩荡荡抬着数十个红木箱的嫁妆,锣鼓声不绝于耳,满地繁花,真可谓是十里红妆。
忽得,她看到了躲在人群后面的爹爹和弟弟,一月未见,父亲好似老了许多,弟弟傻傻捡着飘落的花瓣,行为同他身旁的孩童别无二样。
眼眶一下就烫了,心紧缩着,满目晶莹瞬时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多想掀起车帘,大声呼喊,可她只能紧紧握住车帘一角偷偷看着,不敢多掀开一寸。
眼看着父亲和弟弟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紧捏着车帘的手抖了起来,泪犹如洪流,即使她极力控制却无法阻止它流下。
怕花了妆,失了礼数,江茉睁大眼睛仰起头,深呼吸,用衣袖小心拭着眼角的泪。
虽说心酸难忍,但能看到父亲和弟弟安好,也宽心不少。
喜轿晃晃悠悠在朱雀街上行了约一个时辰,黄昏时分才落轿。
扶她出轿的是一位妇人,低头间她瞧见妇人绣鞋精致,裙边乃是上好的绸缎,腰间还挂着个玉牌,上刻坤宁二字。
卫雅兰是参加过宫宴的官眷,作为<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她自然也得对宫中的人和事有所了解,她猜测这位妇人乃是皇后身边的嬷嬷,再看两旁站着的人,那裙摆和鞋履的样式分明都是宫婢和内侍。
之前所知,今日所看,江茉对眼下局势也知晓了一二。
九皇子陈应畴乃容妃所出,可惜容妃命薄,九皇子三岁时,她便薨了,自此,九皇子便养在继后膝下。
继后自头胎滑落,多年无所出,将九皇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九皇子也未辜负继后所愿,渐渐成长为温良谦恭,端方有礼的儒雅君子模样,文韬武略也在众皇子之上。
九皇子一出生,皇帝就有意立为储君,对他悉心教导,十分器重,本欲九皇子出征归来便册立太子,入主东宫,再迎娶庆国公嫡女为太子妃,以定朝局,以安社稷。
谁料九皇子出征归来身负重伤,盲了双眼,立储之事搁置,朝局亦是一夕之间风云突变。
只是,赐婚圣旨乃出征前下的,三书六礼早已行完,这场婚事无可更改。
本应在皇宫中举行,皇帝和继后亲自见证的婚仪,听闻是应九皇子本人请求,在宫外府邸举行。
可旁人不知其中缘由,只以为九皇子失了皇帝的宠爱,闲言碎语不少。
想必继后是不愿让九皇子受委屈,便派了坤宁宫的宫人前来操办婚仪。
此刻,继后身边服侍的嬷嬷亲自扶她下轿,不仅给足了庆国公面子,更是要让众人知晓,不论九皇子如何,都是当今皇后疼爱的儿子,在皇后心中的位置无可比拟,是万不能被轻视的。
江茉面对坤宁宫的老嬷嬷,唯恐行为举止有半分不妥,集中精神,依照规矩,谨慎小心地过火盆、跨马鞍、拜天地,最后入了洞房。
“皇子妃稍候,殿下约莫一炷香功夫便来。”老嬷嬷说得恭敬,语调也柔和,缓解了江茉些许紧张。
她坐在喜床上,松了松紧揪着的衣裙,轻轻点了点头,喜帕上垂着的玉珠也随着摆了摆,发出些轻微的碰撞声。
玉珠停摆,屋内也安静了下来,身旁站着的老嬷嬷和宫婢无人再出声。
忽得有人急急入内,声音也是急促,“嬷嬷,宫里来人宣了圣旨!”
老嬷嬷听到动静,看了一眼江茉,并未言语,绕过屏风去了外屋。
江茉的心不由紧张起来,未知的恐惧笼罩着她。
再听到老嬷嬷的声音,不过一盏茶功夫,可她却觉得过了好几个时辰。
“恭喜王妃,陛下方才下旨,封殿下为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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