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街坊邻居八卦,笑眯眯地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姜采薇总是柳眉一竖,瞪着眼睛粗声粗气道:“成什么亲?这样挺好。”


    而坐在摇椅上翻着阵法古籍的洛无墨,连头都不抬,只慢条斯理地接上一句:“采薇说挺好的,那就挺好的。”


    至于那只爱凑热闹的葱白,如今可是正儿八经混成了幽都的总管事。


    他每天抱着厚厚的账本跑来跑去,头顶那根绿芽辫子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逢人便挺起圆滚滚的肚子,得意洋洋地显摆:“咱现在是有正经编制的人!”


    幽都的百姓们都极喜欢他。


    因为这小妖灵虽然爱显摆,但办事却出奇的靠谱。


    谁家若是缺粮了,他永远是第一个跑去调度的;谁家两口子吵架了,他也是第一个叉着腰去劝和的;谁家孩子半夜发热生病,他更是连夜爬起来去敲大夫的门。


    至于闻商,他彻底做成了一个逍遥散仙。


    他成日里拉着唯恐天下不乱的虞瑶游历三界。


    凡间的烟火、妖族的奇市,都被他们逛了个遍。而每隔一阵子,闻商总会雷打不动地跑回九重天的春神殿,去骚扰贺雨霖。


    “雨霖,你瞧瞧这个。东海深处刚开智的小蚌精吐的珠子,还有凡间张瞎子捏的泥人,是不是比你这院子里的夜明珠有意思多了?”闻商蹲在花圃边,像依旧吊儿郎当,笑得没个正形。


    一旁的虞瑶啃着刚顺来的仙桃,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拉倒吧你!人家雨霖连那至高无上的‘帝后之位’都不屑一顾,能稀罕你从泥巴地里淘来的这些破玩意儿?”


    闻商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合上折扇,挑眉反驳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叫水滴石穿。神仙的岁月那么长,本君有的是时间,一千年、一万年,总能慢慢把这块温玉给捂热了。”


    贺雨霖背对着他们侍弄灵草,闻言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极轻地向上牵了牵,任由那人在身后聒噪。


    而这繁华喧闹的三界之中,唯独少了两道最该受万众敬仰的身影。


    没人知道辛辞暮和赢颉去了哪里。


    星星们说,他们在那场浩劫的最后,他们的寿命早已如凡人一样有了终点。


    有人说他们隐居在了某个灵气充沛的海外仙山,也有人猜,他们指不定躲在哪个不起眼的凡俗小镇里,正浓情蜜意地享受着烟火气里的一生一世。


    直到某一日,闻商神秘兮兮地冲进春神殿,将一本刚从凡间书局里抢购来的、连墨香都还没散尽的话本子,“啪”地一声拍在了贺雨霖的案头上。


    泛黄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六个大字——《神明驯养指南》。


    闻商指着那话本子,笑得意味深长:“你们猜,写这书的温润书生和那卖书的泼辣娘子,究竟是谁?”


    贺雨霖还没来得及翻开那本散发着墨香的“奇书”,这股由凡间书局刮起的风,早已经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整个九重天。


    经历了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三界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太平。众仙们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便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股不务正业的八卦热情。


    比如此刻,一向被红线与姻缘簿堆得满满当当的月宫里,就散发着一股快活的喧闹。


    巨大的月桂树下,璇玑等几个小仙娥连手里泛光的红线都顾不上理了。


    她们脑袋挨着脑袋,紧紧围着一本不知托哪路星君从凡间带上来的《神明驯养指南》,正看得津津有味。


    “天哪!这凡间的书生胆子也太肥了!”璇玑捂着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惊呼,“他居然敢写高高在上的神明奉命去追杀女魔头,结果没把人杀成,反而被女魔头拐下凡间,成了个天天替娘子研墨的书呆子?这要是被上头的神尊瞧见,还不降下一道天雷劈了这写书的?”


    “劈什么劈,我看可太般配了!”旁边梳着双鬟的小仙娥笑得直揉肚子,“凡尘的番外好有趣啊——那白衣书生虽生得清风霁月、仙姿玉貌,奈何是个不分五谷,不辨菽麦的主儿。立在肉铺前,竟不算不清半斤猪膘需几文钱,硬生生被那杀猪匠宰了一吊钱。”


    “最后还是那泼辣娘子赶来,一巴掌拍在案板上,夺回了铜板将人拽走……‘”


    “书生倒也不恼,只在归家途中逢着春雨时,将那把唯一的油纸伞尽数倾斜在娘子头顶,任由自己半边月白长衫湿透……‘”


    “咳咳咳!”


    一声苍老而浑厚的咳嗽声骤然在她们身后炸响。


    几个小仙娥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将话本子往袖子里塞,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参、参见月仙大人……”


    来人正是那位掌管天下姻缘的老月仙。他一身绛红仙袍,板起脸伸出满是皱纹的手:“天下太平了,你们骨头也轻了?案头上的红线都没理清,竟敢在此聚众翻阅凡间闲书?拿过来!”


    璇玑快急哭了,哆哆嗦嗦地将那本卷了边的话本递了上去,心里替那个胆大包天的凡人作者捏了一把汗。


    老月仙冷哼一声,一把接过。他本想厉声训斥这些不成体统的丫头,可当他垂下眼,目光极其专业地扫过书页上的情节时,浑浊的老眼却蓦地一顿。


    神明入凡尘……追杀变追妻……


    这字里行间那股子“阴差阳错、天降变数”的宿命感,让老月仙的思绪瞬间飘回了数百年前。


    那时,春神贺雨霖曾亲自找他,为一个名叫“云怀忱”的凡人定制命轨,千叮咛万嘱咐要定下一段平平淡淡、顺理成章的“青梅竹马”之缘。


    可老月仙清楚地记得,那一日他在后堂复核千万根红线时,曾眼尖地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纰漏——眼前这个毛手毛脚的小仙娥璇玑,竟失手将“云怀忱”的红线,错系在了一枚刻着“天降”的废弃竹牌上。


    青梅竹马之局被生生扯断,变成了未知的“天降”之数。


    老月仙当时本欲挥袖纠正,可就在指尖触碰到那根错系的红线时,心头忽生警兆。他顺势掏出龟甲掐指推演了一卦,结果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卦象显示,若按部就班地走那“青梅”之局,这云怀忱的命轨宛如一潭死水,可若是留住这阴差阳错的“天降”变数,这份跳出规则之外的情缘,竟隐隐透出一股能扭转乾坤的浩荡生机!


    老月仙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叫“云怀忱”的凡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又品不出其中关窍,也不知道区区一个凡人的姻缘怎么就能和救世扯上关系,但他身为掌管姻缘大道的仙官,只信天命。


    于是那一日,他默默收回了手,假作不知,顺水推舟地任由那根“错”的红线隐入了红尘。


    思绪回笼,老月仙看着手里这本瞎编乱造的《神明驯养指南》,再看看面前正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璇玑,忍不住在心底抚掌大笑。


    这凡人作者瞎写的话本子,倒是误打误撞地讲出了连九重天众仙都勘不破的真理啊!


    “你们这些小丫头懂什么。”老月仙合上书卷,目光望向九重天外那片终于重归宁静的星河,语气变得无比温和深长,“我博览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姻缘簿,见过太多神仙眷侣为了长生不老而斩断情丝。可你们看这书里,神明跌下神坛,寿数不过须臾数十载,为何还这般甘之如饴?”


    他拍了拍手中的书册,笑眯眯地总结道:“因为错有错招,缘有缘法。爱能生出软肋,却更能赋予人无坚不摧的力量。有了想共撑一把伞的人,这短短几十年的日子,可比枯坐云端万万年要有分量得多啊。”


    微风拂过月桂,落下一地细碎而<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花影。


    老月仙收起那副严厉的做派,极其自然地将那本《神明驯养指南》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还宝贝似的拍了拍。


    老月仙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一本正经地吩咐道,“璇玑,明日游星回天庭述职,你且拿公账去打听打听,这书出后续番外了没有。若是出了,多买几本回来!咱们月宫上下都得好好钻研钻研,以后给凡人牵红线也多少有个参考了!”


    璇玑和几个小仙娥面面相觑,虽然听不懂什么“救世良方”,但见不用受罚,眼睛里顿时全是大结局般亮晶晶的欢喜。她们相视一笑,齐齐屈膝清脆地应道:“是!小仙记下了,一定多买几本回来给大人钻研!”


    ……


    笔锋悬停,最后一滴浓墨在泛黄的澄心堂纸上缓缓晕开,化作一个圆满的句点。


    辛辞暮轻轻将那支紫毫笔搁在白玉笔山上。


    窗外,人间正值阳春三月,暖风拂过院里那棵刚抽芽的桃树,落了几片娇艳的花瓣在窗台上。


    “写完了?”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抽走了她刚写完的墨稿。


    赢颉坐在她身侧,垂眸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唇角弯了弯。


    辛辞暮美滋滋地拨弄着算盘,铜珠碰撞出清脆欢快的声响,“我算过了,照这个势头,出完这中册,咱们下册就可以多写点那书生成亲后洗手作羹汤的日常。到时候赚来的银子,就够在这江南水乡买一处带荷花池的大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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