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辞暮抬起头,看向那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星空。


    那些曾经黯淡了许久的星子,此刻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它们的光芒和那些从众生心口飘起的愿力不同——是一种清冷的、温柔的、像老朋友打招呼一样的光。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是从银河深处传来的细碎私语。


    “是她吗?”


    “是小葱!是小葱!她还活着!”


    “呜呜呜她活着她活着!”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像是无数颗小石子投进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辛辞暮愣住了。


    一颗最小的星子,怯生生地从银河里探出头来,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看她。


    “小葱……”它叫的是她当年在九重天擦星星时的名字,“对不起。”


    辛辞暮的呼吸顿了一瞬。


    它说不下去了,光芒暗了暗,像是要哭出来。


    旁边一颗大一点的星子急吼吼地挤过来,把它挤到一边,自己凑上前:“我来说!小葱,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那五年你不在,我们天天后悔,天天想,要是当初站在你那边就好了,要是当初多信你一点就好了——”


    又一颗星子挤过来:“现在你终于成为了这三界里无可替代的,厉害的大人物!”


    “就是就是!那些新来的星子不知道,我们就天天给它们讲你的故事!讲你怎么擦星星的,怎么被欺负的,怎么翻身的,怎么——怎么——”


    那颗星子也说不下去了,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拼命憋着眼泪。


    辛辞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叽叽喳喳的星子,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看着这些她曾经无比熟悉、后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老朋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浅淡,可眼眶却在此刻控制不住地红了。


    “行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透着彻底的释然,“都过去了。”


    星子们安静了一瞬。


    然后——


    “呜呜呜呜她说过去了!”


    “她没怪我们!她真的没怪我们!”


    “小葱呜呜呜——”


    “不对,现在要叫魔主!”


    “魔主呜呜呜——魔主接好我们的光——!”


    伴随着星子们又哭又笑的吵闹声,漫天星辰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辉。这跨越了数万年光阴的歉意与骄傲,化作最纯粹的星芒,浩浩荡荡地倾泻而下。


    亿万点凡尘的星芒,连同这漫天璀璨的星辉,汇聚成一条浩荡的星河,逆流而上,如同久旱逢甘霖般,尽数涌入了辛辞暮手中的归元剑内!


    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神光,那光芒温暖、浩瀚,带着众生万象与周天星辰的厚重,生生刺穿了遮天蔽日的黑幕!


    那念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它犹如被烈火烹油,疯狂地嘶吼着、瑟缩着,凝聚起所有腐朽的黑气,化作一张吞天噬地的巨口,妄图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辛辞暮凌空跃起,长发在风中狂舞。


    她双手握紧那承载了三界众生愿力与漫天星辉的归元剑,迎着那团极致的黑暗,狠狠劈下!


    剑锋所过之处,黑雾如冰雪遇骄阳般寸寸消融,发出凄厉惨绝的尖锐声响。


    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交锋中,辛辞暮冷冷地注视着溃散的恶念,声音如雷霆般震彻寰宇:“你可知,当年祖神创世,为何独独不肯夺去吾这副魔躯上的怨、恨、嗔、痴、妒?!”


    念的躯体被浩荡的愿力死死钉在半空,在消融的剧痛中发出不甘的嘶吼:“为何——?!”


    辛辞暮冷笑一声,手中的归元剑爆发出最后一重破天的剑芒,硬生生将那巨大的黑色漩涡一劈为二!


    “因为——”


    她的声音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岁月,带着绝对的清醒与狂傲:“我的念,自有我来主宰!”


    第154章 魔煞(四十二)


    “轰隆——!!!”


    伴随着这句响彻三界的最终审判, 归元剑彻底斩断了念的本源。


    那盘踞在苍穹之上的极恶之气轰然炸裂,化作无数漆黑的飞灰,在三界众生汇聚的金色愿力中, 被彻底净化成了虚无。


    阳光, 穿透了数万年来最沉重的一道阴霾。


    生机, 终于重新拥抱了这满目疮痍的大地。


    ……


    又是弹指而过的五年光阴。


    万恶之念溃散后, 三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清明。天地间那一团团沉重的戾气与怨怼被尽数拔除, 犹如拨云见日, 万物欣欣向荣。


    每至深夜,九天之上的星辰便会亮起,星星们像是一群躲在云端看戏的闲客,嘻嘻哈哈地闪烁着,永不知疲倦地向新生的生灵们, 讲述着当年辛辞暮与赢颉那场斩断宿命的惊天大局。


    他们更为得意的是, 他们这里有好多星子都被她亲手擦过。


    新秩序下的三界,可谓是翻天覆地。


    姬鹤霓和闻商无心问鼎仙族,于是姬云谏临危受命, 成了新一任帝君。


    他上位后的第一道钧旨,便是为妖族正名。


    下界之中,曾经被仙族凡人强占的灵山秀水被悉数退还,划作妖族世代繁衍生息的领地。


    姬鹤霓也终于卸下了那一身重负, 带着被解救出来的母妃, 义无反顾地回了下界, 着手振兴百废待兴的妖族。


    而九重天上的仙官们, 日子可没从前那般清闲高傲了。


    新秩序下,维系九重天灵脉循环运转的,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剥削与献祭, 而是凡人的“感念之力”。


    仙人们想要维持灵脉,就得老老实实地专心为凡间呼风唤雨、排忧解难,靠着苍生的香火与祈愿来实现双向的滋养循环。


    飞升的规矩也彻底改了。


    如今的飞升通道一分为二:修清气者,去九重天司职仙官,庇佑苍生;修浊气者,则入九幽,负责疏导、引渡三界残存的执念与亡魂。


    殊途同归,皆可得证长生。


    而变化最深的,莫过于那曾被恶念深重侵蚀的凡间。


    曾经,在万恶之念的蛊惑下,凡人心底那点阴暗的晦涩被无限放大。


    街头巷尾,或是看不见的暗处,总有无数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他们习惯于用最险恶的用心去揣测旁人——见人行善,便指责其是沽名钓誉、虚伪作秀。见人受厄,便嘲讽其是咎由自取、德行有亏。


    那时的凡世,哪怕是针头线脑的一桩小事,也能惹来无数无端的指摘与谩骂。


    人们躲在事不关己的面具后,将只言片语化作杀人不见血的利刃,肆意宣泄着焦躁,互相倾轧、倾吐毒液,硬生生将人间变成了一个戾气横生、党同伐异的泥沼。


    但如今,有了九幽这道广袤而坚实的堤坝。


    那些在红尘中刚刚滋生出的嫉妒、怨怼与暴戾的浊气,还未等扎根,便会被九幽温柔而强大地引渡、疏导。


    没有了恶念的推波助澜,凡人灵窍中的迷雾被彻底拨开。


    长街上,如果不慎撞翻了旁人的果摊,不再有面红耳赤的讹诈与恶毒的咒骂,只有路人们纷纷停下脚步,笑着弯下腰帮忙捡拾的善意。


    巷口卖酥糖的阿婆依旧会笑眯眯地给路过的落魄书生多塞一块甜糕,再也不必担心被邻里恶意揣测是别有所图。


    谁家若是有个喜事,换来的是街坊四邻发自肺腑的道贺,而非酸溜溜的风凉话与背后的构陷。


    人们褪去了满身的戾气与防备的尖刺,学会了就事论事的宽容,学会了在开口指摘前先留下三分余地。


    春日里的微风拂过茶馆的幌子,说书先生拍下惊堂木,讲的不再是那些勾心斗角、互相残害的腌臜事,而是左邻右舍搭把手、共渡难关的暖心之举。


    台下的看客们磕着瓜子,眼底满是平和与欢欣。


    凡人一世虽未得永恒,但却如烟花般乍放,那一瞬又是那样的绚丽夺目。


    这才是辛辞暮万年前在红尘里流连,爱到骨子里的那个凡间。


    九幽的重担,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南烛的肩上。这位昔日沉默寡言的魔将,如今已是掌管一方生死幽冥的尊主。


    而曾经森罗殿后苑里,那些终日战战兢兢、只想着如何依附强者一步登天的“禁脔”与侍从们,也在南烛的安排下,在九幽各司其职。


    他们有了真正的正经营生,或掌管户籍,或引渡亡魂,终于挺直了腰杆,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光发热,再也不必仰人鼻息。


    新秩序建立后,姜采薇与洛无墨在幽影城买了一间小院。


    曾经杀伐果断的姜采薇不再随身佩剑。她每日清晨只在院子里打上一套刚柔并济的拳法,随后便溜达去西城的演武场,给那些初出茅庐的新兵教习武艺。


    洛无墨则在城中的学肆里开了一门阵法入门课。据说开课那日,报名的人实在太多,生生把学肆的门槛都给踩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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