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雨霖觉得如鲠在喉。
“赢颉哥哥……”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干涩而微弱的呼唤,脚尖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半步。
听到声响,赢颉终于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撞上。贺雨霖的呼吸瞬间停滞。
没有<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惊讶,没有对她守在门外的感激,甚至没有面对昔日同僚的温和。
即便是他眼下通了情窍,即便自己的父神临走之前嘱托过叫祂照顾好自己。
可这神明哥哥如今看她的眼神,依旧冷得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甚至在看清是她后,眼底还极快地闪过一丝警惕与防备。
他抱着辛辞暮的双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脚步微转,连半句寒暄都吝啬给予,径直从贺雨霖的身侧越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贺雨霖清清楚楚地听见赢颉低下头,用一种她一万年来从未听过的、低哑到近乎呢喃的温柔嗓音,对怀里昏睡的人轻哄:“没事了,我们这就回去……”
走廊里重归死寂。
贺雨霖维持着那个微微向前迈步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伸出了一半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止不住地细碎颤抖着,最终颓然地垂落,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她没有哭,可脸色却比刚从血池里出来的辛辞暮还要惨白。
五千年。
她曾用五千年的时间去说服自己,赢颉是神,神爱世人,所以他不懂私情,不染凡尘。她把自己的求而不得,包装成是对神明伟大的仰望。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那个连背影都透着患得患失的男人,贺雨霖万年来引以为傲的自尊,终于在这场无声的照面里,被碾成了一地齑粉。
原来他不是不染情欲。
原来他也可以为了一个人走下神坛,沾染一身尘埃贪悲。
只是那个人不是她而已。
贺雨霖缓缓闭上眼,唇角无意识地扯动了一下,勾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
第147章 魔煞(三十五)
醒来那日, 辛辞暮自幽宫的卧榻上睁开眼,第一眼便撞进了赢颉深不见底的眼眸。
有洗炼池前段时日对他身体的滋养,他恢复的比辛辞暮更快, 自那日后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那张谪仙般的面容上, 甚至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倦意。
看着眼前人这副样子, 辛辞暮还是扯出了一个虚张声势的笑。
她缓缓抬起苍白的手, 指尖勾住他的衣襟往下带了带, 凑上去在他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真棒。”她嗓音沙哑,眼底却带着点狡黠,“这是奖赏。”
赢颉身形微僵,眼底的暗色翻涌了一瞬,反客为主握住她的手。
而半开的殿门外, 满身血腥气的南烛, 硬生生僵住了脚步。
他左臂上赫然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魔气和污血混杂着往下滴,那是他独闯归墟、战胜凶兽时负伤的。
而他的右手中, 正死死攥着一只玉瓶,里面装着他拼了半条命才采集炼制的,能滋养魔元的灵药。
他本是满心焦急、甚至连伤都顾不上包扎便赶了过来,却隔着门槛, 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南烛眼底的微光, 在幽暗的回廊里一点点寂灭了下去。
他缓缓收回了将要踏进门槛的脚, 攥紧了那温润的玉瓶, 最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森罗殿难得有了几分凡俗的烟火气。
辛辞暮因命源大损,被迫卧榻休养, 于是便和赢颉几乎无时不刻都黏在一起,叫后苑的嬷嬷操碎了心,屡屡暗示南烛,要让魔主雨露均沾。
南烛只是冷冷地应答一声,然后一头扎进军机政务里。
廊下更是热闹。
白泽寻着机会又跑来了九幽,不知从哪弄来一堆苦得掉渣的灵草,一边扇着红泥小火炉骂骂咧咧,一边还得跟辛辞暮养的那只圆滚滚的“葱白”大眼瞪小眼。
一神兽一洋葱,一个仗着通晓万物在药理上指手画脚,一个仗着是魔主“娘家人”寸步不让,为了谁能把药端进去多得一句夸赞,在台阶上挤来挤去,明里暗里地争宠较劲。
只有南烛和虞瑶则心照不宣地挡下了所有杂务,没日没夜地整军布阵。
而贺雨霖也彻底卸下了神女的高傲,留在了后方阵枢,默默以自身力量替九幽梳理着暴乱的地脉,治愈伤兵。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哪怕面对接下来的未知,大家心中也少了许多不安。
……
大病初愈后,辛辞暮的脸色总算有了几分鲜活的血色。
九幽的冷风裹挟着千万年不散的阴霾,吹拂过幽宫的飞檐。辛辞暮披着宽大的狐裘,和赢颉并肩坐在高高的屋顶上。
这几日被拘在榻上灌了太多苦汁子,如今难得能出来透透气,她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靠在赢颉怀里。
只是仰头看了一会儿,她便无聊地撇了撇嘴。
“这一成不变的乌沉沉的天,也不知有甚好看的。” 辛辞暮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赢颉垂落的一缕长发,忍不住打趣道,“一线天的天,好歹有潮汐可以看呢。”
赢颉任由她作乱,视线落在她被夜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
他心里也正盘算着,她这些日子闷在榻上,本就该好好出来透口气,如今这死气沉沉的天幕,倒也委实扫兴。
可他们又都心中了然,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
接下来的路会很难,劫难将至,深渊的黑暗迟早会再度反扑。
在这漫长的长夜彻底降临之前,他忽然生出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念头。
他微微侧首,看着怀里人,轻声道:“你若是觉着乏味,我倒是有法子。”
辛辞暮闻言,仰起头看他,一双清亮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透着几分好奇:“什么?”
赢颉没有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宽大的玄色广袖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弧,刹那间,虚空中流光大盛,一把通体温润、流转着无上神威的玉琴凭空浮现。
他修长冷白的手指搭上那流光的玉色琴弦,神色温柔到了极致,指尖却沉稳地拨出了一支古老而浩瀚的曲调。
琴音化作实质的光晕,以不可阻挡的威势冲破九幽的阴霾,直击九天!
轰然巨响中,九幽穹顶之上那片盘踞了千万年、仿佛永远死气沉沉的业障黑云,竟被这股浩瀚的神力寸寸劈裂。就像是一只无形却不可违逆的巨手,强行撕开了永夜的帷幕。
紧接着,千万年来不曾眷顾过这片深渊的第一缕微茫星光,顺着那道骇人的裂隙,悄然无声地流泻倾落,正好映亮了少女苍白的面颊。
辛辞暮彻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仰着头,连呼吸都忘了放轻,只睁大双眼,看着那道裂隙在神明的琴音中被越扯越宽。
她看着那些她曾以为永远、永远都不会降临九幽的璀璨星辰,拨开死寂的云雾,在浩瀚的夜幕中,一颗、接着一颗地为她亮起。
辛辞暮难以置信地眨眼:“这——这是你召来的?!”
这一夜的九幽,星轨倒悬,流星如瀑。
九幽的长街暗市上,常年蛰伏的低阶妖灵大着胆子走出了阴暗的角落,沐浴在这不带任何温度却极其柔和的光芒中。
拥挤的街巷里,一个头上生着毛茸茸兽耳的小妖童,用力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他兴奋地原地蹦跶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用力地指向那片被彻底点亮的璀璨天幕,清脆的童音在夜风中传荡开来:“娘!你看!九幽也有星辰万里了!这是天降的福祉!”
万千幽民仰望着苍穹,以为这是天道终于睁了眼,赐予他们这片晦暗之地的无上恩泽。
而另一边,三十六洞天的仙山与九重天值守的仙官们却纷纷为之胆寒。
要知道往常,此般天地异象若非赐福,便是天灾将至。
他们没有等来预想中天劫降临的雷霆与杀戮,只愣在原地,仰头看着这场不知为谁而落的旷世星雨。
恰逢未央天尊出关,她望着天幕,凌厉的眉眼间尽是震骇。
她曾亲眼见过祂祭出这“万星朝宗”的恐怖,这可是赢颉许久未曾动用过的灭世杀招!
可当她底下的仙侍战战兢兢地望向那片天空时,却发现那足以屠神灭魔的神罚之力,却还被人以一种近乎蛮横又极其温柔的掌控力死死压制着,生生化作了漫天无害的烟火。
众仙面面相觑,冷汗湿透了重衣,眼底皆是难以名状的震撼。
。
恰在庭院内争执排兵的南烛和虞瑶得见,两眼相对,皆是怔然。
一旁的贺雨霖望着漫天星河,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微光,随即化作一声认命般的轻叹:“那是祂的杀招……可如今,祂却用这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招,强请漫天星辰入九幽。”
虞瑶愣住:“这是弄了漫天繁星只为博她一笑吗?”
唯有摇着扇子在廊下熬药的白泽,被那神力波动震得差点扇灭了炉火,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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