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辞暮没有去赌她贺雨霖的品性,而是笃定了她要救赢颉的执念,所以才敢把最致命的后背留给她。
“……好。”
夜风卷起她曳地的紫裙,在回廊拖出一线决绝的影子。
她步履很快,贺雨霖则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穿过荒芜石林与业火长阶,所过之处一片寂静。辛辞暮脑海里只反复掠过那卷残本上的几行字。
沉重的石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外界,池雾氤氲,透着刺骨的寒意。
贺雨霖双手结印立下结界。
辛辞暮褪下外袍,赤足踏入池水。
池水阴冷,一寸寸吞噬着体温。她行至池心,伸手按上赢颉的胸口。
找到解法的她心生期翼,期待着这颗心能因她的到来而生出一丝波澜。
可随着魔息的深入探查,辛辞暮眼底那抹志在必得的狂气渐渐消失,整个人如坠冰窖。
赢颉像是没有丝毫求生的意志,仿若一截自愿沉入海底的枯木,任凭生机流逝,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
守在岸边的贺雨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急切问道:“怎么了?可是他的伤势有变?”
“他没有求生的意志……”辛辞暮自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
听到这话,贺雨霖脸色一白。
她深深地看了辛辞暮一眼,随后转过身,大步向石门外走去。
“我去石门外替你守着。”贺雨霖背对着她,声音微微颤抖,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坚决,“接下来,你只管全力救他便可。辛辞暮……我相信你。”
伴随着沉闷的轰鸣,最外层的玄铁重门彻底锁死,将这方冰冷的水池留给了辛辞暮一人。
偌大的洗炼池内,只剩下水波微荡的轻响。
她为了救他,几乎可以赌上一切,结果他整个人竟然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
“你凭什么?”辛辞暮咬紧牙关,眼眶因极致的怒意而泛起一抹戾红,“这天命吾都要争上一争,你凭什么敢在吾面前,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弃一切!”
她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与她翻覆规则的赢颉,而不是一具自寻解脱的空壳。
既然他想沉睡,那她就偏要入他的梦,亲手把他从那片死地里拽回来。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她低头凑近他的耳畔,语气森然如恶咒,“便是入了阿鼻地狱,吾也定要将你生生拉回来。”
辛辞暮闭上眼,再不顾忌那足以摧毁神魂的反噬。
鲜血刚涌出便被池水冲散,而那抹暗红的禁咒之光,却在足以碾碎元神的压力下,死死护住她最后一线清明。
她强行逆转周身经脉,魔息瞬间凝成无数道带刺的荆棘,不仅勒入了她的皮肉,更顺着她的指尖,粗暴地撞开了赢颉那道死气沉沉的识海屏障。
那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犹如万箭攒心。
就在意识几近坍塌的瞬间——
辛辞暮借着禁术的力量,终于撞入了赢颉那道濒临崩塌的识海。
眼前骤然一暗。
她原以为自己会看见神明的识海——高悬神座、清寂星海、万象归一。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荒岛。
空气粘稠暗涌,四周没有星辰,也没有神光,只有低低翻涌的黑潮,带着病态的压抑与疲惫。
那是赢颉从未示人的,最深层的梦魇。
这里有个巨大的石台。剥除七情六欲之后,由幽魂印魄唤起的所有执念,尽数压抑在此。
台上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数根合抱粗的石柱,上面雕刻着各种令人脸红心跳、姿态癫狂的神魔交欢图。
而在这大殿的正中央,赫然立着一个巨大的由黑水凝成的牢笼。
牢笼内,那个平日里清冷如月不可一世的神裔,正被无数根带着倒刺的锁链穿透琵琶骨,整个人呈跪姿悬空吊起。
他那身平日里纤尘不染的白衣早己破碎不堪,上面的血迹触目惊心。
那一身如玉的神骨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鞭痕、烙印,甚至还有无数个像是被生生撕咬出来的齿痕。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发梢,一滴滴落下,在身下的黑水中溅起粘稠的涟漪。
“哈……瞧瞧,咱们尊贵的神裔大人,现在怎么这副德行。”
辛辞暮循声望去,竟看见另一个“赢颉”正端坐在累累白骨堆砌的玉座上。
他生着和赢颉一模一样的脸,可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悲悯,只有近乎癫狂的嘲弄和浓重得化不开的欲念。
那是赢颉心底那抹被囚禁了万年的、最原始也最肮脏的执念。
执念从高座上掠下,瞬间欺身至那黑水牢笼前,苍白修长的指尖透过栏杆,死死扣住笼内赢颉那鲜血淋漓的下颌。
他猛地一用力,甚至能听到赢颉下颌骨发出的脆响。
他把脸与那张与之一模一样的脸贴近厮磨:“怎么,还不肯认输?还在用你那点可怜的神性,去压抑这幅身躯最真实的渴望?”
他赤着足,踩在赢颉流出的血泊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啧啧,看看你这苦苦维持的神身……”
执念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淫邪,指尖恶意地划过赢颉破碎的白衣,“这五年昏迷,你的识海里哪有一点清净?到处都是她的身影……那个小丫头笑的样子,流汗的样子,在床。笫。间求饶的样子。你表面清心寡欲、无心无情,可这幅身躯却诚实得很,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与她行那苟。且之事。你肖想她的身体,肖想得快要疯了,不是吗?”
“闭嘴……你闭嘴!”赢颉剧烈地喘息着,锁链因为他的挣扎发出刺耳的磨牙声,鲜血顺着他的脊背狂涌而出。
“这就受不了了?”
执念笑得愈发肆意,声音尖锐地刺破了这片死寂,“你还怕她恨你?可我觉得恨没什么不好啊!恨最好了,恨比爱长久。”
“比起让她彻底忘了你,放弃你,抛弃你,还不如让她生生世世都恨你。只要恨还在,你就永远刻在她心上,哪怕是剜肉剔骨也磨不掉的疤。”
执念猛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辛辞暮,眼神里满是怜悯的嘲弄:“赢颉,你最可怜了。你把命都搭进去了,可她根本不在意你。”
“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魔主,有忠心耿耿的护法,有同生共死的挚友,还有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星君。
“她身后站着万千妖众,她是这天地的王。你只想要一个她,可她……早就不需要你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赢颉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人声,那身清冷的傲骨在这番诛心的嘲笑下寸寸崩断。
第146章 魔煞(三十四)
笼内的赢颉剧烈喘息着, 那双清寂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眼前的怪物,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试图挣脱锁链, 却只换来琵琶骨上更深一层的绞痛, 鲜血狂涌。
“你看看你, 现在这副样子, 哪还有半点神裔的尊严——如果被她看到了该如何是好啊!”
辛辞暮再也按捺不住, 不再隐匿身形, 并指为刃,劈开黑水牢笼。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那纠缠了万年的沉重锁链与牢笼的栏杆,在这一记劈砍下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冰冷的残影。
高座上的执念被打断了兴致, 转过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辛辞暮。他却不怒反笑, 发出一阵嘶哑的低笑:“哈……瞧瞧,这是谁闯进来了?脾气倒是不小。”
执念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眼神里的淫。邪之色再也藏不住, 他转而看回地上的赢颉,拖长了音调:“她好像来了呢——”
“要不要我告诉那个小丫头……你在那些漫长寂寥的夜里,在大梦中,是如何一遍遍地‘疼爱’她的?”
赢颉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你那样下流地肖想她, 那样近乎变态地压抑着自己的欲念。在梦里, 你把她按在星光下, 撕碎她那身碍眼的衣裙, 让她那双只会握鞭子和笛子的手,去感受你情动时那耻辱的滚烫。你想把她锁进你的神识里,想让你永生永世只能在你怀里挣扎、哭泣、求饶。”
“你看啊——”
周围的场景在这一刻骤然扭曲。辛辞暮看见了无数个破碎的片段。
那是赢颉坐在星影涧的古木下, 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可在他低垂的瞳孔深处,分明燃着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兽性。
他在梦里,把她压在神坛上,用那誊写天律的神手,描摹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曲线,甚至卑微地去亲吻她踩过的泥土。
那种压抑到了极致的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体,将辛辞暮生生溺毙。
“他是天道,可他更是一个疯子。他为了不违背他的神格,生生把这些欲念吞进肚子里,把自己折磨得神魂俱碎。”
执念凑到笼内赢颉耳畔,语带恶意地呢喃:“现在,你还觉得你那清冷的脊梁,是圣人的傲骨吗?那分明是囚禁猛兽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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