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在九幽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又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工夫。


    五年光阴,于神魔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弹指,却足以让许多事情尘埃落定,或悄然滋生。


    九重天阙之上, 天枢殿中的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晦暗难明。


    仙族帝君坐于御座, 冕旒下的面容半掩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神情。唯有那双抚过御座扶手的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泄露了一丝平静表象下的波澜。


    他的野心,早在魔域重开前便已如出鞘的利刃,寒光毕现。


    整顿天兵、拉拢各族……每一步都踩在规则边缘,只为蓄积那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力量。


    然而魔域的重开, 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 打断了他原本渐进的步调。


    这消息起初只在最隐秘的渠道里如暗流般涌动, 直到越来越多的迹象变得无法忽视——曾经死寂荒芜、被列为禁地的九幽外围, 开始出现有序巡逻的妖族身影。


    那些逸散多年、狂暴无序的驳杂煞气,似乎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梳理、聚拢。


    直到某个雨夜,一支被巡天司追杀了三个月, 只剩老弱妇孺的狐族,抱着必死之心撞进九幽外围的迷雾——三日后,领头的老狐妖竟然活着走了出来,甚至还广传消息,叫无所依托的妖族来投靠新任的九幽魔主。


    消息像野火般在下界流亡的妖族中传开:九幽有了新主,她收容走投无路的妖,但只收干净的妖。


    于是有些侥幸从仙族追剿中逃脱、走投无路的妖族,怀着最后的希冀遁入九幽方向,竟真的没有再被丢出来,也未传出被吞噬的噩耗。


    渐渐地,“魔主”这个称谓,伴随着诸多真假难辨的传闻,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至三界底层。


    传闻说,那位横空出世的魔主,并非嗜杀暴戾之辈。对于那些被仙族以“夺脉噬灵、犯禁入凡”等名目追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妖族,为他们开了一道有限的门户。


    她麾下似乎立下了铁律,九幽魔众不得无故侵扰下界生灵。


    当然,并非来者不拒。所有欲求庇护之妖,皆需经过严苛的核查。


    核其心性,查其根源,手上不得有无辜性命之血债,且需立下魔域血誓,遵守新立的规条。


    符合条件者,方得允入,成为“幽民”,在划定的地域内休养生息。此举,在惶惑的妖族底层中,悄然传播开来。


    ……


    九重天,春神殿。


    殿内违背时令竞相盛放的奇花,此刻仿佛也感知到了某种无声的压迫,绚烂的花瓣微微向内收拢,连馥郁的香气都凝滞了几分。


    白泽坐在一株西府海棠下,银发间落着几片嫣红花瓣,他却无心拂去。坐在他对面的贺雨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忧惧。


    “他寝宫上空的星轨波动昨日骤然加剧,怕是苏醒就这一两日了。”白泽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五年,那颗魔心非但没被炼化,反与他神格交融更深……此番醒来,当年那些事,他定会追问到底。”


    贺雨霖蹙眉:“可那些事若全盘托出……”


    “所以绝不能全说!”白泽打断他,眼中闪过精光,“重点要放在九幽重开、魔主势大上。必须把他的注意引向当下——”


    话音未落。


    春神殿入口处,那由万年灵藤自然缠绕而成的拱门外,空间毫无征兆地漾开一片水波般的涟漪。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先兆。


    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立在殿内**之上。


    银袍依旧纤尘不染,但来人周身的气息,与五年前已截然不同。曾经的赢颉是九天孤月,清辉遍洒却遥不可及;此刻的他,威压依旧浩瀚如渊海,可在那片深邃的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某种沉郁厚重之物。


    尤其那双眼睛。


    眸光依旧浅淡,却沉淀着五年光阴也未能消解的复杂神采。视线扫过时,白泽竟觉得神魂微微一凛,仿佛所有掩饰都被那目光无声洞穿。


    赢颉踏入花海,足下灵力自然铺展,沿途过于肆意蓬勃的奇花异草无声敛息让道,对更高存在本能的礼敬。


    他目光落在海棠树下,平静开口:“白泽。”


    只两个字,白泽后背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


    他迅速起身,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主上!您可算醒了!这五年予日夜悬心,那魔心融合得可还顺遂?神魂可有滞涩?”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向前半步,恰好半挡住身后的贺雨霖。


    赢颉没有回答他的问候,视线掠过白泽,落在贺雨霖身上一瞬,又转回。


    “我沉睡时,”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神游太虚,见得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因果线中,有一段空白。神魂深处,有一处我自己都无法追溯的空缺,我猜,是你们的手笔。”


    “当年在一线天,她向我提到过一个名字‘云怀忱’……我沉睡五年搜罗记忆,毫无印象,倒想问问你可认得?”


    果真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自己也确实了解他,一醒来便要寻自己,肯定是来算账的。


    白泽心头猛跳,面上笑容却更盛,甚至带上三分无奈:“主上明鉴,当年之事确实另有隐情,但许多关键已不可考。臣与雨霖这五年来多方查证,也只拼凑出大概轮廓,正想等主上神体康健后,细细禀——”


    “贺筱。”


    赢颉忽然开口,截断了白泽所有尚未出口的辩解。


    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施法念咒,只是对着身侧虚空,平静地唤了这个名字。


    言出,法随。


    殿内空间法则应声而动。


    距赢颉身侧三尺处,空气如水纹般漾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着司命阁浅青官袍、手持卷宗、面容清俊却此刻写满茫然的年轻男仙,踉跄一步跌了出来。


    他手中卷轴“哗啦”散开半截,脸上还带着伏案疾书时的怔忡。


    他仓促站定,抬头看见赢颉,瞳孔骤缩,慌忙躬身长揖:“神尊!”随即瞥见一旁脸色瞬间僵硬的白泽与贺雨霖,更是呼吸一窒。


    贺筱是赢颉那抹元神一世轮回的历劫护法。


    见贺筱被赢颉拉了过来,白泽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贺雨霖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知道对方喊自己过来所谓何事,贺筱只能老实交代。于是他稳住呼吸,伸手唤出一卷薄册。


    这并非寻常簿册,而是司命阁内部流转的计簿,纸页微泛灰白,其上并无定数,只记推衍路径、偏差节点与应对之法。


    他双手奉上。


    赢颉抬手,计簿已落入掌中。


    指尖一翻,纸页无风自展。星轨推演的痕迹在其上浮现,层层叠叠。


    “你说。”赢颉低声道。


    贺筱只得娓娓道来:“这一世的轮回,并非仓促起意。”


    “从凡身出身、根骨资质、修行路径,到情劫落点,皆是反复推衍后的结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并不自夸,却笃定:“是当时司命阁所能给出的最稳妥解法。”


    白泽试图给贺筱使眼色,只见贺筱不予理会,继续道:“云怀忱一世,命格谶言原定为‘守正而行,情起不深;以情为桥,借情补心’。他本该在凡修之途,历一段不伤根本的牵绊。”


    赢颉的目光在一行命纹上停住。


    那一行字,确实被反复覆盖过。


    贺筱低声道:“他的姻缘。是春神大人与月仙商议后,定的是宗门长老之女何文萧。情缘不重,不至沉溺,却足以引动七情。”


    白泽听到这里,不自觉蹙起眉,他觑了眼贺雨霖,只见她避开了目光。


    月仙?


    明明当初与贺雨霖敲定轮回细节时,姻缘一环虽提及需要一位“缘浅情薄”的女子作为引子,却从未具体到要与司掌姻缘的月仙亲自商议……更未具体指定到哪一位。


    白泽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恍然大悟,原来真正单纯为了万灵好的只有他,就连贺雨霖身为春神也藏了份私心。


    那何文萧,恐怕也不是意外,极有可能,在轮回开启前,贺雨霖悄然分出自己的一抹元神,投入凡尘,附着于此女命格之上。


    如此一来,当赢颉在凡间历情劫时,牵引他、陪伴他、甚至可能让他产生悸动的,本质上仍是……贺雨霖自己的一部分。


    只可惜,她也棋差一招了。


    思绪回笼,只听贺筱继续道:“按推衍,他会在道心未损之时,顺利飞升。”


    殿内一片寂静。


    赢颉翻过下一页。


    那里的字迹,骤然变得纷杂。


    “可偏偏,”贺筱的声音低了些,却仍稳得住,“庄杳出现了。”


    他说这名字时,并未抬头。


    “她不在命簿既定的姻缘点上,出身与因果皆对得上,却又处处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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