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烛看着她平静的表情,胸口一阵发闷。


    他太了解她了——无论是万年前那位骄傲决绝的主人,还是轮回中那个他会拼死护着的妹妹。这丫头,越是把惊涛骇浪说得云淡风轻,越是把刻骨铭心表现得浑不在意,心底那道裂痕,就越是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他伸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拨开她额前黏在肌肤上的几缕湿发,声音低哑:“值得吗?”


    辛辞暮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南烛以为她又昏睡过去时,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南烛……”


    “我在。”


    “我……想起了一些事。”


    南烛为她梳理发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想起什么了?”


    “只想起了……作为南栖的那一世。”辛辞暮再次睁开眼,眸中氤氲着真实的迷茫,仿佛置身浓雾,“我记得你在北岭风雪中教我习弓,记得你偷偷带我溜去凡间最热闹的城池看花灯,我差点被人群冲散,你急得眼睛都红了……记得你为了我顶撞族中长老,被罚跪在冰崖上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困惑却越来越浓:“可是再往前呢?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妹妹?为什么……又一世,兜兜转转,伤痕累累,我还是会和他绑在一起,落得这般下场?”她望向南烛,那眼神清澈却空洞,像一个丢失了所有过去的孩子。


    南烛沉默了很长时间。


    深渊里的业火在远处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岩浆流淌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脉搏,一下一下,敲打着寂静。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更早的记忆,没了吗?”南烛看着她,眼中是无法抑制的心疼。


    辛辞暮怔住了,旋即,一种更深的不安攥住了她。她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也好,那些记忆带来的痛苦情绪没什么好怀念的。”南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现在只需要知道,更早之前,你是我的主人,万年前的魔族帝姬,九幽最后一位纯血继承人。而我,是你座下的契约妖兽。”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主人?帝姬?”她喃喃重复,这两个陌生的称谓却在她空洞的胸腔里激起一丝奇异而微弱的回响。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却仿佛有什么沉寂了万年的东西,正在黑暗深处蠢蠢欲动。


    “可我还是得知道。”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执着,那是属于帝姬的、深埋在灵魂里的本能,“不知道从何而来,因何而在,为何而战……我就算活着,也只是一具空壳,一抹游魂。南烛,告诉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给我讲讲……我没能想起来的那些事。讲讲万年前,我们的‘家’,究竟是什么样子……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看着靠在自己肩头、虚弱却倔强的少女,知道是时候让她了解那段被尘封的过去了。


    “小主人,要明白我们为何而战,为何蒙冤,需得从天地初开说起。”


    深渊的业火映照着南烛陷入久远回忆的侧脸。


    他低沉的声音开始回荡在灼热的岩窟中,带着亲身经历者的沉重与迷茫。


    “祖神创世,分辟四方。上方的元气至清至纯,蕴化出司掌法则与秩序的神,以及……与之天赋力量相匹、却执掌苍生恶念平衡的魔。而下方的灵气较为混浊,较为精纯的孕育了最早的仙,杂质多的则化育了人与妖。”


    “五灵天赋本有悬殊。为固衡天地,祖神赐予下界生灵修炼飞升之路,可炼化上方元气,蜕凡为仙。然,得享上方元气者,无论是先天之神,还是后天飞升者,皆需以苍生为念,斩断私欲,压抑七情,恪守职责,维持天地运转——这便是加诸其身的掣肘与代价。”


    “而作为补偿,下界的生灵拥有相对的自由,可体验完整的七情六欲。他们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诸般心念,只要不逾平衡,皆属自然。而我魔族之责,便是掌理、分配这些源自苍生的恶念,使其流转有序,不淤不塞,如同疏导江河。那时,恶念非恶,只是天地运行、生灵进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说到这里,南烛眼中浮现深深的痛楚与愤懑,他握紧了拳。


    说到这里,南烛的眼中浮现深切的痛苦与困惑,那是对往昔灾难根源的不解与愤懑。


    “但不知从何时起,平衡被打破了……先是九幽之内,恶念莫名开始淤积,难以疏导。魔域的天气变得诡谲,雷电交加,黑云终日不散。许多族人开始心神不稳,魔气时有不受控的迹象……那感觉,就像是原本顺畅流转的江河,突然被无形的堤坝堵住了源头,浊水倒灌回我们的家园。”


    “后来,您的父王,我们尊崇的魔王陛下,最先察觉并承担了一切。他认为是魔族内部监管出现了巨大疏漏,或是古老的封印有了松动。为了不让淤积的恶念溢出九幽、祸及下界苍生,他动用了只有王族血脉才能驱动的魔器幽魂印魄,试图以己身为容器,强行吸纳、镇压那些异常淤积的恶念……”


    南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哽咽。


    “那代价是巨大的。陛下日渐虚弱,神智也时而受到侵蚀,变得冷峻……他把自己关在深宫,除了王后,几乎不见任何人。他下令封锁九幽,严禁族人外出,生怕任何一点失控的魔气流窜出去,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可九幽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仍有少数惶惑不安的族人,设法逃了出去……结果,他们在下界魔气失控,造成了伤亡。”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这……成了灾难的开端。九重天迅速反应,认定是魔族天性难驯监管不力,导致恶念泛滥、危害三界。天兵陈兵边境,步步紧逼。而更令人心寒的是,九幽内部,在陛下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您的叔父……却因觊觎王位,认为陛下是年老力衰、无力掌控局面,竟开始暗中串联,企图夺权……内忧外患,莫过于此。”


    南烛的目光哀伤而温柔地流连在辛辞暮苍白的脸上。


    “当时他们,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保护您……他们唯一的血脉,魔族未来的继承者。他们把幽魂印魄放到了您身上,计划将您秘密送走,送到绝对安全的归墟……”


    他的声音充满了后怕,“可您太聪明,也太敏锐了。您察觉了魔王和王后的痛苦,说要偷偷离开九幽,想去寻找传说中能安定心神、涤荡邪祟的帝休之果与栯木。”


    “最后我为了护你逃离九幽,在一次追杀当中,你我都受了重伤,然后便与你失联了。”南烛看似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出卖了他,“都怪我护你不力。最后,我所见的,是天兵将你包围,您被归元剑洞穿,肉身湮灭,神魂碎裂,偌大的三界再也没有你的痕迹。”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后来我一直守在北岭,想查清当年魔族覆灭的真相,没想到意外捡到了一条灵蛇,没想到那会是您……”


    辛辞暮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帝姬。幽魂印魄。归元剑。


    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飞舞,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胸口那个空洞的地方,隐隐有什么在震动,像是在呼应着深渊深处的某个存在。


    辛辞暮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段空白的过往,为那颗再也回不来的心,为南烛那份跨越万年的忠诚与守护,还是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


    她只感觉深渊的魔息正温柔地包裹着她,像是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远处,岩浆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沉睡了万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南烛看着她:“不过,要为魔族正名,可能需要找到一样东西。”


    辛辞暮:“什么?”


    南烛:“幽魂印魄。”


    辛辞暮的眼神骤然凝聚,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不容动摇的决意:“幽魂印魄在何处?”


    “有一个人……定然知晓。”南烛沉声回答,话未说尽,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是谁?”辛辞暮话音方落,目光触及南烛的神情,心中已如明镜。


    赢颉。


    这个名字无声地坠落在二人心头。


    第121章 魔煞(十)


    此刻的他, 应当已经尝到那颗心的滋味了。当神明的胸腔里搏动着魔心,当万年不移的天道规则被翻涌的七情六欲悄然侵蚀,这场横亘万古的僵局, 终将一寸寸碎裂、松动。


    他会自己过来找她。


    辛辞暮不知这笃定从何而生, 但她相信, 只是时间问题。


    “好好养伤。”南烛轻声说, “等您恢复了, 我带您去看看真正的魔域……您万年前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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