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青鸾背上跃下,青鸾听她吩咐,离开去接应闻商。


    遥遥望去,天门处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只顿了一瞬,便再没移开。


    是参商。


    小葱并不意外,甚至心头有种“果然是他”的笃定。她有太多话想问,那些被篡改的命数、被焚毁的页册,还有他藏在星轨后的算计。


    追兵也看见了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齐声喝喊:“参商星君在此!还请星君擒拿魔煞——”


    参商抬手,掌心翻处,星辉倾泻而下,天门金纹应声暴涨,流光如网,眼看就要封死所有去路。


    众人都以为他要断了她的逃路。


    可下一瞬,那星辉却化作一道薄刃,精准地从天门禁制最隐蔽的缝隙里削开一线空隙。云气轰然卷起,遮天蔽日,硬生生撕开一道生路。


    小葱心口猛地一跳,猛地回头盯住他。


    他在放她走?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被风割得发哑,“你早就算好了我会走到这一步,不是吗?”


    又一波符链破空而来,已逼到眼前。参商忽然侧身,袖口一卷,星光骤然炸开,如平地惊雷,硬生生将那波符锁震得偏了方向,符纸在风中碎成齑粉。


    “你最好趁现在赶紧走。”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声。


    小葱盯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参商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良久,才低声道:“我想要你活着。”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追兵已冲破云雾,阵势重新合拢,符光剑影在雾中织成密网。小葱不再多问,转身便踏入那道雾口。


    她走的干脆利落,走进去前,她丢下一句话:“这笔账,我会和你清算。”


    云雾在她身后轰然合拢,天门前的金纹随之回扣,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参商抬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一瞬,他收回手,转身迎上冲来的仙兵,冷淡道:“我不敌魔煞,她已冲破天门逃往下界,请你们速速回禀天曹,就说此魔煞身负九幽煞气,恐在凡界掀起腥风,需即刻调遣天将布下三界结界,切不可让其染指凡间气运。”


    一众天兵应和称“是”。


    风掀起参商的衣袍,鬓角有几缕银丝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


    清涧山的晨雾裹着湿意,沾在辛辞暮的发梢,她站在崖边,心念微动的瞬间,墨色雾霭已在身侧翻涌。


    南烛的黑衣破开雾气时,目光先落在她渗血的肩头,又扫过她周身难掩的魔息,神色陡然沉了三分:“你来了。”


    辛辞暮望着他,两世记忆交叠,前世的她和南烛都是灵蛇,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男人,曾是她以“南栖”之名认下的兄长,她喉间一滚,把那点乱意吞回去。


    “一切事情都清楚了。”她声音有些哑,“九重天灵脉将枯,那些老仙盘算着开源节流,有人提议……献祭后升仙魂,反哺灵脉。我想,这也是为什么飞升之路愈难的原因。”


    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凉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我猜妖族……也在他们的名单上。若妖变成恶妖,他们就能堂而皇之的捉他们去献祭……他们的胃口不止于此……他们想要的,会不会是整个妖族?”


    南烛冷笑一声:“会,你就是他们最顺手的借口。”他神色不变,“打压妖族,清剿下界,堵上灵脉的窟窿……只要你一日还活着,他们就有名头调天兵向妖族发难。”


    他往前一步,红瞳里清晰映出她的影子,“你身后哪只是风暴那么简单?是山海倾覆。只要你还站着,他们就能名正言顺调天兵,踏平妖界。”


    “仙妖大战,”他声音忽然低下去,“近在眼前。”


    辛辞暮喉间一紧,低声道:“你的意思是,我没得选。”


    “选?”南烛挑眉,红瞳里窜起星火,“你若等着仙界大军压境,到时候没人能护你想护的,不管是妖,还是人!”


    他直起身,目光朝雾深处一抬:“你以为我今日是一个人来?”


    辛辞暮的眼神一顿。


    雾气被风撕开一线,像有人掀开帘幕。她这才看清——南烛身后并不是空荡山道。


    在那乱石林立的崖径上,在被墨色浸染的林莽间,不知何时竟已站满了黑压压的身影。


    她看到了北岭的妖众,那些曾在风雪中与她并肩的妖胞;她看到了曾经清玄洞府拍卖会上那些颤抖的身影——那是她曾从铁笼与皮鞭下救出的弱小妖兽,此刻虽脸色苍白,望向她的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狂热。


    更多的是一张张面生且残缺的脸。有的断了臂,有的被仙门法咒灼瞎了双眼,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们是下界的流亡妖民,是被凡修与天兵一路追杀、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数以万计的目光汇聚在辛辞暮身上,那是死灰复燃的火。


    “九幽封印已破,余部尽数在此。”


    南烛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山谷间激荡回响:“万妖列阵,就等——”


    “魔主归位!”


    随着南烛“咚”的一声单膝跪地,那一整片黑压压的妖族如潮水般齐齐俯身,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震碎了清晨的寂静。


    “请魔主归位!”


    “请魔主归位——!”


    万千嗓音重叠在一起,凄厉而悲壮,直冲九霄云外。刹那间,地脉疯狂震颤,深渊裂缝中溢出的黑潮卷着腥风盘旋而上,将天际最后一抹微光彻底吞噬。


    辛辞暮俯瞰着这一地疮痍与渴望,原本混乱的心绪竟在这一刻诡异地冷寂下来。她抬手抹去肩头的血迹,墨色发丝在狂风中飞扬,眼底那抹红意终于彻底炸开。


    她向前走了几步。


    为首的那断臂的狼妖浑身一震,抬起头,死死望着她。


    辛辞暮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断臂。


    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可痂下还在渗血。她指尖微微用力,渡过去一缕魔息。


    狼妖浑身一颤,眼眶里那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滚了下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站起身。


    辛辞暮越过他,望向那翻涌的黑潮,声音掷地有声——


    “吾带你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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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呜,咱们宝贝辞暮每一步路都算数


    第118章 魔煞(七)


    南烛正起身, 山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雾里有人喘得厉害,鞋底踩过湿叶,带起细碎水声。


    “小葱——”


    那声音一出口, 辛辞暮的肩背便僵了一瞬。


    青瑶从雾里冲出来, 鬓发凌乱, 衣角沾着泥, 她抬头看见辛辞暮, 眼眶先红了, 却又像怕自己失声,硬把气咽回去。


    青瑶颤抖着举起一个小木牌道:“刘娘子……被押走了。”


    ……


    此刻辛辞暮已不顾南烛劝阻来到三界的交际之处,明知前方就是个圈套,她还是毅然决然。


    她不是没试过解开通感,并戴回琼光环, 试图让那人感知自己的灵息。


    她想求助于祂, 可回应却迟迟未至。


    神识探出去,像落进一口无声古井,于是她意识到, 只能靠自己。


    她告诉南烛,让他去九幽安抚众妖,她会完整归来,他们要在那边接应她。


    一线天的混沌气浪翻涌, 不见天日, 唯有罡风如刀, 刮过嶙峋的暗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里是三界遗弃之地, 传说踏入者再无归途,此刻却成了仙辈们为她备好的瓮。


    辛辞暮甫一落地,周遭沉寂的混沌便骤然沸腾。无数道金光破开暗霭, 天兵天将的身影如星点密布,层层叠叠,从低空到暗礁之后,竟不知藏了多少。


    更有一道煌煌大阵在她脚下亮起,符文流转间,将整个一线天都罩在其中,阵眼处隐约可见几位上仙的身影,显然是专为锁她而设。


    辛辞暮立在阵中,眸光扫过四周严阵以待的天兵,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似乎早已料到。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蓄势待发的兵器,只望向阵前那位金甲天将,“你们来人传讯,说刘娘子在此,让我来领人。她人呢?”


    无人回应。


    辛辞暮没动,黑雾在她足下翻腾未息:“你们打算将她押往何处?她不过一介卖豆花的底层小仙,你们抓她做什么?”


    辛辞暮:“她不是妖,也不是魔,她从未害过人,只因与我相识,你们便要治她罪名?”


    风声呼啸,那一瞬,她只听见了自己的回音。


    辛辞暮往上一阶,脚下黑雾散开一圈,“我再问一遍,她人呢。”


    天兵无动于衷,天网之中一人缓缓上前,是位执剑天将,金甲罩身,面无表情,冷冷道:“自然是奉天尊之令,缉拿了通魔之人。天规严明,凡曾与魔煞有勾结者,皆当拘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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