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痕迹的存在分明不合理,显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有人刻意毁去了她存在的痕迹。
她看着那张残页,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愣怔在了原地。
这世上所有命数,纵有劫难,也该存于命簿中,端的是有记有凭,有迹可循。唯有最凶最诡的事,才会被“天道不容”,在簿中被强行抹除。
正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打破了阁中的静谧。
人未到声先至:“我找到了!”
闻商的声音在云梯尽头响起,颇为得意,“还以为要翻三天三夜,没想到我一出马就找到了——所以我与你有缘啊!”
他边说边快步走来,手里还举着一卷簿册,一副邀功模样,“喏,给你。话说回来我从未见过这么新的命簿……”
说到一半,他看见小葱手里的那本命簿,手中动作,话也卡了壳。
“你手中那本……是谁的命簿?怎么烂成这样?什么情况?”
小葱没出声,只缓缓将命簿往他面前一递。
闻商低头一扫,脸色顿变。
他抬起那本命簿,翻了翻,眉峰一点点拧紧:“这是谁干的?”
“怎么能有人私自毁去别人的今世命数?”他语气罕见地沉下去,“这可是天道也不容的!是毁尸灭迹的死罪!不会是你方才做的吧!”
小葱扶额:“自然不可能是我……”
闻商:“那你快把这命簿藏起来,别被别人误会是你——”
小葱神情未动,忙不迭打断:“我猜到了是谁。”
“谁?”
“参商。”她前所未有的冷静。
闻商微怔,低头又看了眼那被焚的页脚,看到小葱面目凝重的模样,心中似有猜测,他沉声道:“这命簿……不会与你有关罢……”
小葱点头。
“那你前世……”
她把那命簿从他手里接回,翻至前页。
“第一世。”她指尖轻轻一点,“这书上说,这命主是魔族王室的契约灵蛇,死于魂献,尸体被炼成七煞蛇骨鞭,供主人执用。”
“第二世。”她声音有些低,“她为蛇妖南栖,劫难于她寄身庄杳之名,居岱渊宗下之时,后命数终于妖丹被取,魂识残破,寄于器物之尾。”
“第三世。”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得过头,“命数被烧毁了。”
闻商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看。
良久,他忽然抬起手,把自己带来的那本簿册摊开。
封面两个字上的命主就是小葱。
墨迹清晰,书页上也没多少被翻动的痕迹,这是她的命簿。
“会是这个吗?这是你这一世的命簿。”闻商低声。
“可是你看这里——”他指了指页脚,“这世的前半部分,也不过寥寥几句。”
“其人渡劫时误受天雷,飞升有异,入司星阁修行,性情顽劣,资质不齐,已列边册……”
“连个完备的入籍,都没有。”他这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原来关于你的传言,都是真的……你当真飞升的如此蹊跷?”
小葱睨了他一眼,接过那本命簿,翻着翻着,忽然开口。
“你说说,参商擅长什么?”
知事情非同小可,闻商一改先前嬉皮笑脸的模样,倏然正色道:“他是天机推衍第一人。若没有万年前的意外,他便是如今司命阁的执笔者。”
说完他陷入沉默。
他低头看着小葱手里的两本命簿,一本残旧的古怪,一本崭新的诡异。
“所以你——这本残缺的命簿与你有关?”他喃喃,“参商想篡改你的命数?你的身世,不会另有蹊跷吧?”
小葱没说话,只轻轻合上了那本破碎的旧簿:“有人妄想改写我的命途——”
“那我要不要改回来?”
于是此时,小葱的神思陷入灵台。
一道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她神识里响起:“你又在想我了?”
小葱立在虚空中央,脚下并无实地,只有一圈淡淡的光纹缓缓旋转。那是她的神识边界,是她能够掌控的全部。
而在光纹之外,是一道影子。
那影子一开始是模糊斑驳的,轮廓与她几乎一致。
片刻后,红衣渐显,眉目生出,南栖立在不远处,神情与往日无异,仍是那副懒散的带着讥意的模样。
只是与小葱的身形神态,愈发重合了。
“南栖。”小葱出声唤她,语气审慎。
“你,真的不记得……庄杳?”
南栖怔了一下,随即皱眉:“又是这个名字,我说了我不记得——你老问我,我都要被你问烦了。”
小葱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问:“那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我当然是南栖啊。”南栖撑着下巴,不以为意,“魔族残脉,寄身在神器里,蹭你这点灵息过日子,多么实诚。”
“你确定吗?”
南栖:“好端端来找我,就是问这些有的没的?你今天抽哪门子疯?”
小葱缓缓伸手,抚过命簿第二页那句:“其魂识残破,寄于器物之尾。”
南栖笑容收了些,低声:“你在怀疑什么?”
“你不记得庄杳,那你记得你自己死前的模样吗?”
“我……”南栖张了张口,却沉默了。
小葱心头又多了几分笃定:“你连自己从哪来、怎么死的都说不上来。你身为魔,能寄身于之虚这样的天家灵器,难道不奇怪吗?”
小葱:“先前我一直对你身份存疑,更觉得其中有太多蹊跷之处,现在想来,一切都能说通了——原来你是‘嗅’到了我的味道。”
南栖眼神一暗:“你想说什么?”
“就说你是孤魂野鬼也好,若有怨气留存,怎会没有前世记忆。我能看到你,我猜这与我某种天赋有关,概因我也能看见芙蓉,风槐……他们都有执念在身,所以哪怕他们身死魂消,我也能与他们沟通交流——可你却忘记了前尘,和我一样,你的存在我却无法解释。”
“我想说——你很不完整。”
这句话落下,灵台轻震。
南栖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道缝。
小葱继续道:“到底是什么魔物可以夺舍、可以强占我的身体,还能寄灵于天家法器?这一切都说不通。”
她目光落在那缕穗子上,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落脚之处。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低声道,“你不是寄身在止虚里。”
“你是止虚尾端凭空多出的那条穗子。”
南栖沉默了。
灵台中风声骤停。
“之虚原本没有这条穗子。”小葱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她把那根穗子拿起来,试图叫南栖看清楚,“它出现得太突兀,又太合时宜。可又不过是个饰物,不会引人注目,正好不在灵器正位,不会……被赢颉发现。”
南栖终于开口,声音却低了许多:“所以呢?”
“所以你是残缺的。”小葱抬眼看她,“这也是为什么,你能上我的身,控制我的身体。”
南栖盯着她,忽然笑了:“你有话不妨直说。”
小葱掷地有声道:“你是我的一部分。”
小葱的视线仍死死盯着南栖,她在看看南栖的举手投足,甚至是呼吸的节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如南栖所说,她们越来越像了。
而时至此刻,更不仅仅是像那么简单。
“因为你不是我的附属。”小葱终于开口,“你也不是外来之物。”
她抬脚向前一步,灵台光纹随之扩散。
“你明白我的隐藏的心思,懂我的迟疑,知我的软肋。”她盯着南栖,“你不是什么魔族余脉……”
“你是我的一缕残魂。”小葱说这话的时候几乎一字一顿。
南栖张了张口,本能想否认,可那一瞬,她的影子忽然轻轻颤动,她的形体不稳了。
像有某种封印正在悄然裂开。
快要接近答案了。
她忽然抱头,一股剧痛涌入识海:“不,不对,我是……我是……”
二人对视片刻。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命簿第一页那行字——七煞蛇骨鞭,供魔主辛辞暮所御。
还有说不通的地方,她在想。
“若真照命簿所写,那么前两世,我明明都是妖。”她语气缓慢,“可为何这一世,我体内却生出了魔元,不是妖元。这怎么可能呢?那我到底是什么?”
南栖瞳孔猛地一缩。
“我听星星们说过,魔与神平起平坐,纵使仙族能耐再大又如何,区区仙裔怎配书写魔的命途。”小葱一字一顿,“那两本命簿,本就是有心者凭空捏造出来的。”
“所以你到底是谁?”小葱逼近她,“你记得什么?”
南栖抱着脑袋,漂亮的脸蛋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
“我记得九幽的火。”南栖声音陡然低下去,脸色苍白,声音颤抖,“我记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辛辞暮,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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