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北岭雪原被生剥皮肉、取丹炼药的妖,又犯了什么罪?被逼离家园的妖们又有何辜?”


    “苍生?”她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你们口中的苍生,可曾将他们算在里面?”


    仙将脸色由青转紫,厉喝道:“我分明是好言相劝!你——”


    “你方才说,我修为不易,前途无量。”小葱打断他,眼神忽然沉静下来,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场即将焚尽荒原的火。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面有她为了谋求仙途流的汗,也有她为了这道统沾过的血。


    她再次抬头,目光略过森然的甲胄、刺目的戟尖,最后抬头,望向那遥不可及的云端之上。


    “如果要修的道,是这种视众生如刍狗的道。”


    周遭风声忽止,整座林间陷入了一种近乎战栗的死寂。


    她唇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唯余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那这仙官,我不当也罢!”


    “这道——不修也罢!”


    仙将面色彻底阴沉,最后一丝耐心告罄:“冥顽不灵!拿下,死活不论!”


    雷舟之上,万道灵光如怒涛再起。


    小葱却没再看那漫天仙兵一眼。她微微侧首,发丝划过脸颊,看向身旁的青衫男子。


    “走不走?”


    闻商愣了半瞬,随即放声大笑。折扇“唰”地撑开,化作一道青色屏障横亘于前。


    “走!”


    “小黑蛇要藏好哦!”他头也不回,却忽然将话抛向林间的南烛,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点破,“你一个妖跟在她身边,小心坐实她的勾结妖族的罪名。”


    暗处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小黑蛇?


    南烛在阴影中冷冷嗤了一声,气息伏得更低。


    这臭小子,毛都没长齐的时候,他已随主征战。


    论年岁,闻商那位高坐云阙的父帝,见了他都得称兄道弟。


    若不是小葱在侧,他真想现身,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帝子,好好认一认什么叫“分寸”。


    林影微动,南烛气息已尽数敛去,彻底隐匿于暗处。


    ……


    两人落至林外百里,月色寥落,风息渐歇。


    小葱站定身形,眸光微冷,第一句便道:“你为何要救我。”


    闻商斜睨她一眼,扇骨轻敲掌心,声音懒散:“你不高兴我救你?”


    “我只是——”她一顿,语气沉下去,“因你的身份,没想到你会出手,怕会连累你……何况你的父君不是一直派人看着你?”


    闻商用折扇假意敲了敲小葱的头顶:“和我怎还要说连累这种话?”


    “你莫不是不知逃跑一直是我的强项?”他语气忽然淡下来,“我是在姜采薇她们那儿听到关于你的风声的,她们都被关在天阶院,和我说了实情,知道了那通缉令所言的几个重罪不是你所为。”


    “其实不用问我也心中有数——你不是那种人。”


    小葱垂眸:“那……倘若我真的站在仙族的对立面呢?”


    闻商收了扇子,认真地看她:“那我也只会相信我的眼睛。”


    他这句说得干脆,毫无迟疑。


    小葱很意外。


    风吹起他青色衣袂,他却只是坐在树桩上,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道:“我小时候最怕的,不是什么天雷夜鬼,是天宫里那些永远不看你眼睛说话的大人。”


    “他们口口声声戒律清规,其实他们那些东西甚至看不清自己的丑恶。”


    他侧过脸,眉眼间一如既往的轻佻懒散,却带了点难得的冷意:“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只信自己的眼睛。”


    “我是帝子,不怕他们。”


    小葱看着他半晌,心头忽然微涩,却没多说,只道:“……你能带我去第七重天吗?”


    闻商望着她,忽然轻笑:“你总算肯主动求我一次。”


    他收起扇子,站起身来:“走吧。”


    ……


    司命阁内寂静无声,云雾缭绕的高殿中,三十六架悬空书阁层层叠叠,像是从云端垂落的天梯,每一层都陈列着数不尽的命簿,卷轴在灵风中微微颤动,轻轻作响。


    小葱站在书阁之间,仰头望着这铺天盖地的命数之簿,一时有些恍惚。


    若每一卷,都是一个人的过往与来处,那她过往和来处,又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闻商一身便装,轻车熟路地带她绕过三重禁灵哨卫,将她藏进玉座后的回廊。


    他朝她挑了下眉:“放心,除了我,没人能把你带进来。”


    小葱攥着那枚妖丹,没答,只点了点头。


    她知道,光凭她自己,是断无可能进入这等地界的。


    司命阁,只对专职仙官开放;除非神族血脉、天尊之力、或帝脉嫡裔,可越阶调阅命簿,其它人根本无法踏足此地。她一个无籍之仙,就算有幸来此,也无资格查看自身命数。


    孰料殿外有仙官循例巡视,路过便察觉异常,不由神色一凛,快步掠来。


    “什么人擅闯司命重地!”


    话音未落,几道仙光封咒应声而起,顿时封住周遭几丈之地,空气之中平添几分凝重。


    闻商负手转身,神情泰然,金玉发冠微晃,声线依旧懒散:“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本殿下这么大个人还不够显眼?”


    那仙官骤一对上他的面容,神情登时一变。


    “帝……帝、殿下?!”


    周围几名仙者也一惊,纷纷拱手行礼。


    但那位年纪较长、佩有司命令佩的中阶仙官,眼底却闪过一抹微妙的警意。他虽立刻俯首作揖,却在低头刹那,几不可察地朝身后属下一眼。


    那人会意,悄然退至殿外,身影隐入灵息波动中,显然是去禀报上头。


    闻商自然看见了,却神色未动,只随手拂袖,笑道:“我今番来,是要查一位小友的命簿。”


    小葱用隐身符把自己藏了起来。


    闻商轻描淡写道:“我这小友来历有些古怪,我想看看她的前尘缘起。”


    那司命仙官微皱眉:“查命簿需按规矩申令,除非此人犯下死劫、涉及天道走向,方可特批——殿下这位小友,是否已备案?”


    闻商笑而不语,似在含糊带过。


    那仙官见他三缄其口,又追问道:“请问所查者名讳、生辰?可有魂识印记?”


    闻商斜瞥了小葱一眼:“她无命籍。便是这个问题,我才来查明缘由。”


    此话一出,周围几位司命阁属仙皆面露异色。


    “无命籍?”那司命仙官蹙眉,“那恐怕需耗费时间翻查异界残卷,且此类命轨往往被遮掩遮断,需逐层解封。非半日能成。”


    “对对对!”闻商回道,“她名册可能有异,因为她飞升缘由比较蹊跷,你们按三界异簿的方式再过一遍。找不到的话就调魂系和器灵系两道线一块查。她那事儿,可没那么简单。”


    那些人领命后便下去查了。


    见彻底把人打发走了,闻商这才问小葱:“要不要我陪你先一起找找,你是命簿之主,多少会有感应。”


    小葱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急。”


    闻商道:“那我们便分头查找。”


    小葱点点头,待闻商走远,她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妖丹。


    她掌心凝息,以灵牵灵,一道魂线自她指尖没入妖丹,细细缠绕。


    下一瞬,簿架深处某一处封印簿册微微震动,随即轻轻飘落,稳稳落入案前。


    那簿子封面两字,正是——南栖。


    小葱指尖微紧,望着那熟悉的名字,莫名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预感。


    第116章 魔煞(五)


    她翻开命簿, 手心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麻。


    卷首两个字,墨迹已模糊,小葱似能看出上面的字, 像小葱和南栖二字的重影。


    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在她的心底呼唤着翻阅它, 叫小葱的心底不由得泛出一股涩意。


    可她分明是小葱啊。


    命簿第一页文字显然是南栖的第一世, 字迹有些斑驳, 倒也合理:“九幽旧脉, 魔族属下, 灵蛇侍者。少时入主魔王麾下,终命于魂献大阵。其躯炼为蛇骨七煞鞭,后供魔主辛辞暮所御,魂散魄裂,契入兵器, 与主魂同毁。”


    第二页, 墨迹则清晰许多:“灵蛇族女,名南栖。生于北野山泽,旧为蛇妖残脉, 隐名改姓,化身庄杳,寄于岱渊宗下。素性狡黠,命有血煞, 与人族修者云氏有深因果。其身藏妖骨, 本应遭天诛, 后于宗门动荡中魂飞魄散, 遗一缕残念,寄于器物之尾。”


    她屏息将命簿翻页,下一页应当是她这一世的命数。


    指腹触上纸页的刹那, 一股微凉顺着灵息蔓延上来,凉得她后背都起了细密的汗。


    可那后面的页纸,却如被烈焰灼过般焦黑蜷卷,边角裂开细纹,灵息扭曲,连字迹都碎成了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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