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救了我一次啊……云昭止。”


    她起身披衣,走到门前。


    晨雾正散,山风掠过,院中一缕灵光未散,是他留下的护息印。


    她伸手,轻轻覆了上去。


    灵光散作无数细线,没入她掌心。


    “有趣。”庄杳闭了闭眼,睫羽轻颤,唇角缓缓漾出一点笑来。


    那笑极浅,似晨霜化开时的光,清透明净,神情分明干净得近乎无辜,可那份无辜里,偏又隐着一丝藏得极深的危险。


    也许下一瞬,便能将人温柔地拖入深渊。


    蛇甚少会主动追猎,因为它会等着猎物自己靠近。


    ……


    千里外的江北城。


    庄杳立于阑干之侧,风吹起衣袂轻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她眉头微蹙,神色淡淡,一手拎着小包袱,另一手将一枚乌金色的丹药送入口中。


    微仰头,轻轻一咽,寒意顺势游遍四肢百骸,片刻间将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真息暂时镇压下去。


    她终于松了口气,拂开帘幔,踏入灯火通明的楼中。


    北岭之南,最负盛名的风月之所——饮霞楼。


    此时正是灯红酒绿、香风盈袖。纱幔高垂、花影缱绻,酒客谈笑,艳妓成群。这地方,脂粉与酒气混杂,杀意藏在脂粉笑语中,哪怕下一瞬人头落地,也不会显的违和。


    夜色沉沉,红灯如血。


    此时楼上正堂,红帘深处,楚延川正斜倚榻上,怀中拥着两名衣衫半解的歌伎,醉眼朦胧。


    “看来看去都是些旧面孔,”他掀开一只眼,笑着招呼,“我听说今儿来了个生面孔,模样极好,还唱得一嗓子好词——”


    话音未落,帘后一声轻响,清铃脆响。


    帘被撩起,一女子缓步而入。


    她一身水红色曳地长衫,鬓边斜插金步摇,行止端庄却不失媚态。光影交错,她轻轻一笑:“大人唤我阿栖便是。”


    周围一时安静,众人齐齐看她。


    这女子肌骨清白,眉目生得清媚,尤其一双眼,似泛着光,水意盈盈。


    说她端庄,是因她神情疏朗。眼波微转间,举止不紧不慢,偏生不肯与人直视,让人分不清,是羞还是矜。


    这好色修者楚延川便是她此行的目标,岱渊宗下修,近日已暗中探得北岭妖踪,若真将消息带回,便是他们北岭妖族的劫难。


    此刻他眼里满是淫。色,一挥手就将身边人赶开,张开臂膀:“来,我听说你会唱——来爷耳边唱一段。”


    “阿栖”笑了笑,莲步轻移,在他身侧坐下,手指一挑丝弦,嗓音含了几分雾气:“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音未落,她指间一缕妖毒悄然融入酒中,朱唇轻启:“敬大人……良夜常在。”


    楚延川大笑着饮下,正欲撩她衣襟,下一瞬,整个人却像是脖颈被铁索勒住,脸色骤变。


    他猛然瞪大眼,喉头发出“咯咯”声,尚未反应过来,“阿栖”指尖早已一翻——金钗出鞘,如蛇吐信,寒芒没入他脖颈。


    他惊恐嘶叫:“你是——妖?”


    “阿栖”却靠近他耳畔,语气温柔:“嘘,别怕——你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落,簪柄轻旋,破骨透髓。楚延川眼中光芒倏地散去,身子一僵,直挺挺倒下,眼中还残留着死前未散的惊慌。


    窗外风雨乍停,风自缝隙而入,红帘微动。红衣女子起身,轻轻整了整衣摆,伸手拂去鬓侧残发,静静听着楼下街市上的风声。


    灯未熄,人未静。笑语、箫声、烛火、香气,一切如常。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之人。


    尸身已凉,那双尚未闭合的眼中,仍留着他来不及褪去的欲念。


    起风了。


    第103章 旧梦(十五)


    墙上挂着一幅陈年旧画。


    画纸泛黄, 画中只绘一人,白衣背影,长发束起, 身姿傲然, 袖袍猎猎间, 一柄剑若朝日初升, 光芒如漫天落霞, 映得画外亦生肃意。


    画上未题名款, 连神人的容貌也未勾出,却叫人望之心生敬惧。


    云怀忱站在堂下,身姿清直,简直像是同画中人隔着岁月遥相呼应。


    “外头的风声……你也听说了罢。”坐在一旁的云巍辰轻轻搁下茶盏,目光并未离开那幅画。


    云怀忱垂眸应道:“弟子已将她送回静霜院。”


    “唔……”他语气不甚分明, “林簌这孩子虽性子偏执, 但也是一心为了宗门。你既愿照拂她妹妹几日,也无可厚非。”


    云巍辰站在云怀忱前方背对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画上。


    忽而行至画前, 他话锋一转道:“师祖留此画多年,每逢剑道不明时,便坐于此下,望画思悟。岱渊一派的剑诀, 便是自此而悟。”


    “师祖少年时修剑, 三年而有小成, 七年而疑其尽头——心法已熟, 剑意却总不得贯通。”云巍辰缓声道,“那年他远游灵山,入夜山雨忽起, 于云深雾重间,遇上一名负剑天人。”


    云怀忱神色一动,目光不由凝向画中那道背影。


    “那天神立于云顶,似与万物隔绝。师祖不敢上前,那人却先问——‘你为何学剑?’”


    云巍辰微顿,也在回想那一问背后的深意。


    “祖师只答了句:‘为护生灵,不负天地。’”他说到这里,轻轻一笑,“那天神听罢,只说了一句——‘若此为真,便可承我一意。’”


    “自此一夜论剑至明,师祖闭关三月,于心海开悟,遂有今日岱渊之道。”


    他望着画中那抹白影,低声叹息:“此人之后再未现世,师祖不知其名,只道此人风骨非常,必是九霄坠凡之神。于是立宗、绘画,以此为志。”


    云巍辰抚须缓声开口,回忆道:“还记得当年我下山,寻一亲传弟子,消息一出,四方震动。那时不论名门望族,还是寻常百姓家,个个都盼着自家能出个登仙之人。于是纷纷登门献礼,光是递到我手中的字帖名册,都堆了足足两案。”


    他说着,微微一笑,“可我最终却挑中了你——一个在收养院角落里坐着的孩子。”


    “那日风大,旁的孩子都争着往前挤,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地求我收他。你却缩在最末一排,没抢,也没看我,只安安静静地倚着墙,眼神比谁都清明。”


    “如今我庆幸这时间缘法让我收你做徒——这世间学剑者千千万,杀伐、破敌、守御,皆为外相。唯你,将这门修行当作一种引渡之法。”云巍辰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欣慰与叮嘱,“你心性中那点东西,远比你自己想的更重要。”


    云怀忱微抬眸,看向那画,神情却无半分自喜:“弟子所成,皆因师门教养。”


    “非也。”


    云巍辰看了他一眼,语气却忽然转沉:“如今这世道,早不比当年了。”


    “灵脉日渐枯竭,飞升者十不存一。各大道统表面相安,暗里早已生出裂痕。人修之道本就艰难,如今更难走出一步。”


    “正因宗门急需人才,弟子们也更急功近利,越是有资质的弟子,越容易被推着走上歧路。”


    他收回目光,望向云怀忱,语声低沉:“可你不同。你心里干净,剑上不带私念,是这代弟子中,唯一触到那一道真意的人。”


    “所以我才说——怀忱,无论旁事如何,修为、心性、飞升之道,才是你最该握稳的。”


    屋外有风,卷动窗纸轻响。


    “你自小天赋极佳,悟性极高,可从不倚此傲人。就连剑诀,你也愿自悟,不肯靠我多说一句。这种性子虽累,但也最稳。”云巍辰顿了顿,“你如今修为已至元曜之极,若再能冲一层,三年之内便可试渡飞升。”


    “宗门上下,皆以你为望。”


    话音顿住,他忽而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案上的茶盏,语气淡了几分:“你如今已经到了该明白轻重的年纪。修行一道,终究难全。”


    “若你心有挂念,亦可照护一二。但切莫因此乱了道心。”


    云怀忱垂眸,似在思索,许久才缓声开口:“师尊所言,弟子明白。修道之途应心无旁骛,不可贪执。”


    他语气沉静,却未止步于此,声线轻轻一转,带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坚意:“但弟子亦以为,修道之本,并非绝情绝欲,亦非清寂成仙,而是持剑而立,心知何者为善,何者不可弃。”


    这一句说出,屋中竟陷入了片刻静寂。


    云巍辰神色一滞。


    “怀忱!”一声断喝,含着怒意,又满是焦急。


    “你知你此言若传出去,是何后果?你如今之位,肩上之责,不是你一人之身可轻易言说的。”


    “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修者,便是死在‘情义’这两个字上!”


    云怀忱闻言,神色微动,却依旧稳稳站着,拱手躬身,语气低沉而坚定:“弟子知错,口出僭言,愿受师尊责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