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几日,体内躁郁之气日盛,令她极为难安。
她猜,若非镇息丹药力将尽,便是近日与云怀忱同修那些凡修术法,引得灵气逆冲。
可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应如此——她素来擅长敛息藏气,自有法门稳住妖性。多年来逃亡避祸、断药断丹,也从未如此难以压制。
这一夜不知为何,身子像是忽然着了火。
自子时前后起,她便察觉不对劲了。
先是掌心灼热,继而颈侧泛起红痕。热意一波波往上翻涌,仿佛血脉被炭火温煨,浑身燥得像顺着蛇鳞由内而外反复摩挲。
榻上少女眯着眼翻身,面颊也滚烫着,身上沁出一层薄汗。
狐裘裹在身上不知是重是轻,骨节泛着酥麻,舌尖下还缠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像春日微雨时蛇雌初化、未脱皮的那几日。
她喉头干涩难耐,连覆在被褥中的腰身都烫得像要烧穿了似的。
辗转了半夜,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蛇族的情躁期未至,镇息丹也并未失效。
为何会提前?
莫不是前些日子她心思多动,在镇息丹的作用下魅息又强行施展所致?可也不该有这般燥烈反应……
思及此,她闭了闭眼,她咬着牙,指尖几次紧绞着绸被,唇边溢出喘息。
直到,一道熟悉的气息落入院中。
她条件反射般屏住了呼吸,又将气息匀下来,那一瞬间,所有难耐的躁意与灼热都被她强压下来,敛入骨血深处。
她将自己伪装成熟睡的状态。
门扉轻启,几乎无声。
云怀忱踏月而至,指尖缠绕着微弱灵息。
他掀帘而入,檐下清寒随之倏然侵入室中。炉火“哔啵”轻响,似乎也被这抹寒意惊了一惊。
少年站在床前,始终没有靠近。
良久,指尖一动,灵息循着夜色悄然而出,落在榻上人儿体表周遭寸许,遥遥拢住她气脉,似缓非缓地引天地灵力,温温润润地包覆住她的周身。
庄杳那一刻几乎快忘了怎么呼吸。
那灵息清澈如泉,偏偏带着淡淡寒意,与她体内本源全然不同。她本是蛇族,内息多偏阴柔,而这股力量太过正阳,压得她喉咙发紧,气血翻涌。
她忽而明白了什么。
这些日子来,她夜夜气息躁动、难以入眠,不是镇息丹失效得快,而是……有人以为她身体尚未复元,便每晚在她熟睡之时,为她悄悄送入灵息调养。
不知不觉之间,竟催得她心火渐起,气机紊乱。
原来如此。
她强撑着没有睁眼,依旧装睡。
不过这般小心翼翼的“温养”,并不能真正缓解她妖息翻涌的痛苦,甚至还会点燃更多欲焰。
可云怀忱不知。
他只知她伤后余绪未清,试图以灵力温养她的身体……自从上次那位长老言明,她眼中余火未熄,若有灵力温润,未尝不能尝试“导明”之术。
且他竟坚持做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庄杳忽然觉得好笑,又好恼,她甚至想要笑出声来,却还是得强忍住。只因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好”,对她来说该是多大的折磨。
她一定要将这些加倍还给他!
直到最后一缕灵力落下的一刹那,庄杳倏然睁眼。
云怀忱尚未来得及收手,恰好迎上她的目光。
少年人陡然僵住。
借着月光,他看得分明。
一双未褪雾霭的眼“看”着自己,那双眼乌得泛红,似雾里掩光,却又因血气上涌泛着一层潮润。
不知何时藏不住的馥郁从她身上缓缓溢了出来,甜柔、惑人,不似药香,反倒像是清夜里初开的花骨朵,弥散满室。
那眸子虽仍带着未褪的雾气,却不似往日全然的空茫。
窗纸泛着薄亮的寒光,在这清冷的月色中,她恍惚间,竟能看见些许影影绰绰的轮廓。
是他的轮廓。
模糊的,像一团温热的光,静静立于她床榻不远处,身形修长,披着沉霜。
她怔了怔,似不敢置信般凝神望着他,眼睫轻颤。
那雾中勾勒出的剪影,像是她曾在梦中寻过千万次的模样。
她微张了口,鼻音很重:“哥哥……”
他顿了顿,正欲上前,却听她忽地轻声道:“我好冷。”
她没有撒娇的腔调,声音反倒柔软得叫人心碎,像是藏了一夜的委屈。
“冷得……”她嗫嚅了一下,像是不知怎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说出口,“像是……一直都没人在身边那样冷。”
云怀忱眼底动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收紧了半寸袖口。
庄杳的手还在被褥下紧紧攥着,却微不可察有些兴奋的颤栗。她知道那不是因为真冷,而是因为她体内那点被压制得太久的气血,已快控制不住地翻腾起来。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看得真切。
或许这视觉真能恢复如初,或许只是这夜太安静,她太想看见他了,于是幻视了这场模糊的光影。
可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打算松口。
她只是抬眸望着他,湿润的眼底是欲说还休的渴求:“哥哥,能……靠我近一点吗?”
她眼中有光,那是雾中初开的水光,盈盈欲滴,紧紧地扣着他的影子。那声音一落,她便轻轻撑起身,狐裘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颈项。
那雾气似的香息,也随她动作一寸寸弥散开来,甜腻惑人,若有似无地勾着人心里最深藏的那点欲念。
他心头骤紧,下意识要后退半步,却因她手上的动作,本能地僵住。
她向前靠了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点一点逼近他的临界点。
不近不远的距离,却近得足以让他听清她鼻息间那隐隐压抑的喘息,“哥哥……你是不是也会冷?”
那一瞬,云怀忱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她太过聪慧了,虽然一句话都未挑明,仍精准地挑破他所有情绪的破绽。
就像蛇一般蜿蜒地靠近,要将他引至深渊底部。
她的指尖覆着他的手,一寸寸收紧,像蛇缠上了枝桠。
她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看,我的心……”她声音酥软,眼中却是一片迷雾般的清亮,“是不是跳得很快?”
“哥哥……”她几乎带上了哭腔,像怕他躲开似的,语气近乎乞求,“我真的好难受。”
云怀忱都不敢看她了,他整个人像被贴上了定身符般,眉头锁死,脊背绷直。
他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攥住,掌心那寸心口的温度隔着薄衣一跳一跳,几乎要把人逼疯。
她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像是极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喉结滚了又滚,终究低声开口,声音喑哑的不像话:“你……这是谁教你的?”
掌下那抹柔软触感过于真切,下一瞬,他猛地抽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可是……越竹喧教了你什么?”
庄杳怔了怔,如同慢了半拍般,浮现出错愕。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是在……怪我吗?”
“我只是……我只是梦到你了,好像醒来还在梦里,就……就忍不住想靠近你……”
她声音里夹着一丝被误解的惊慌:“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不该想你?”
那一瞬,她的眼神近乎楚楚,像是被无端斥责的小兽,耳根却已悄然泛红。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在逢场作戏,可这几日,她被冷落后的委屈,确实实实在在的。
于是她说话声音都带了点真切的颤。
她低头掩住了半边脸,片刻后才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以前明明……明明不会躲我的。”
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却没再继续开口。情绪在推搡欲念,而她竟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是真。
“杳杳,对不起……”云怀忱眼里的那一点碎光猛骤然熄灭,像是烈火灼至极处,终要反噬所有温柔。
她几乎是冲上来的。
苍白的指尖突然攥住他的手腕,那股近乎蛮暴的力量来得毫无征兆,她狠狠把少年往下一拽,整个人踉跄着扑进他怀里。
紧接着,齿尖陷入肌理的触感让云怀忱浑身一僵——她咬得那样狠,那样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不甘与破碎都碾碎在唇齿之间。
鲜血迅速渗出,温热流淌。
呼吸一顿,那双总是自持克制的手抬到半途,却终究没有落下。
云怀忱没有推开她。
少女伏在他锁骨间咬着,唇齿间满是血腥味,眼眶却一寸寸红了。
庄杳此刻在想。
蛇类偶有吞不下的猎物。若无法一口咬死,又不忍拱手他人,便会先行留痕,以气息、以牙印、以血脉相缠的方式,铭刻下“此物独属于我”的印记。
哪怕来日无缘再缠,亦不能容他人亵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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