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咳了一声,试图显得若无其事:“你来干嘛, 不是说好今天午膳做简单点——”


    赢颉踏入时,火光一闪,照亮他眉眼半侧。他没看锅,先盯着白泽, 忽然问:“你觉得, 我这张脸, 是不是容易吓到人?”


    白泽一愣, 铲子停在空中,慢吞吞回头看他:“你是说……你现在这张?还是你那张?”


    赢颉没坑声,白泽倏地感到如芒在背。


    白泽手一抖, 差点把汤勺掉锅里。他定定看了对方两眼,含混地道:“其实……也不算吧。看久了也还好。”


    赢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白泽僵了半刻,终于认命般举手投降:“好吧,确实有点吓人。你又没什么表情,眼神一盯上人……别说小姑娘了,谁见了不想逃。但这不要紧是吧,难道她身边就有什么很好看的男子么?”


    赢颉没说话,只袖袍一拂,在厨房角落那口水缸上空铺开灵息,三道影像缓缓浮现。


    其一,衣袍翩然,目若清霜,是参商。恍若世外雪松如玉公子。


    其二,面容张扬,眉眼含笑,赤眸半垂,是南烛。一身妖气摄人,姿态桀骜叫人移不开眼。


    其三,金衣玉冠,手执折扇,是闻商。那双桃花眼勾魂夺魄,笑意风流中自带轻狂,举止潇洒得恰到好处。


    白泽一见,脸就僵了,汗唰地往下掉。


    他讪笑:“……呃,这三位……确实……各有千秋……


    赢颉淡淡道:“她常提。”


    白泽咽了口口水,额角隐隐跳:“这是……参商、那条蛇,还有仙族那皇帝的儿子吧……”


    赢颉不置可否。


    白泽心知不好蒙混,只得硬着头皮分析:“你别光看表面,参商太心机,那蛇妖不安分……那皇帝的儿子不是一直放言要追句芒的闺女嘛,凭谁来不会先选您啊……他们哪有咱们神尊大人英武不凡!”


    见赢颉仍无表情,白泽干脆摊手:“你要真吓人,她早闹着要走了,哪儿还肯住你屋子里、泡你给她熬的药、吃你弄来那来路不明的一桌子菜?”


    他顿了顿,直视赢颉的目光:“你想啊,她身边那几个,一个赛一个出挑,好看得人都快泛滥成灾了……没准人家还真就看腻了,就喜欢您现在这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赢颉的脸,小声补一句:“再说了,有些人她就是喜欢那种被中伤、被鞭策的感觉,人重口味嘛……”


    赢颉眉梢微敛,似乎不大认同这说法。


    白泽叹了口气,只好实话实说:“您没什么表情,冷得像石头。眼神一盯人,那就是审犯人,不是看人。还动不动一句话不带情绪地突然出现,她要是被吓一跳,那很正常。”


    赢颉眉目未动,只轻声道:“所以……她怕我?”


    白泽摇头叹气:“怕是其次,关键是防。”


    “您本来就用假身份接近她,从不说实话,她要是个缺心眼的也就罢了,可人家又不是。她再心软、再愿意信你,心里那根弦也始终是绷着的。”


    他语气不快,却句句掷地:“再说句难听的,您到底想怎么待她?现在您还真想把她藏在这星影涧一辈子?她不是您的灵宠,不是您的战兽,更不是您一个人想藏就藏、想放就放的牵线木偶。”


    “您以为给她药浴、喂她饭食、捡些她爱用的物什装进竹屋,就能抵掉您早前那些伤她心的事吗?”


    白泽目光沉了几分:“那时若不是予劝你,怕是早把她逐出星影涧了。她被阵法吞噬、被打落悬崖、被你囚押……哪一次您不是一手造成的?”


    “可人家就算哭也没怎么哭过几次,事后还对您道谢。”


    “您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她一直选择信你——即使你不值得她信。”


    空气安静了许久。


    白泽见赢颉半晌未语,终于收了那分不近情理的狠劲,只轻轻叹道:“您这路……怕是走不长久。”


    “她终有一日会知道的——不管是她自己察觉,还是旁人告知。”


    “您若想她心甘情愿的留在你身边,不是藏起身份、不是漠然掌控、不是欺瞒。”


    “而是坦白。”


    他声音轻轻的:“人心不是秩序法度,不讲因果,不分强弱。没有你,她一样能过的很好。”


    “您若真要她亲近你……那至少先把她当个人。”


    话落,他低头继续削果,轻轻叹了口气。


    赢颉神情未动,只淡淡看了水中映影一眼,抬手将水光拂散,静声道:“汤,别煮过了。”


    白泽:“……噢。”


    灵火跳动中,他眼底光影翻覆,终于缓缓敛了袖,转身离去。


    白泽望着他背影,眉心微蹙,低低嘀咕一句:“再不改……迟早叫人家走远了。”


    ……


    与此同时,小葱刚从阴崖悄悄回到竹屋外。


    她趁着赢颉不在,偷跑去采了治疤的灵草,山路泥滑,衣角沾着碎土,整个人也弄得灰扑扑的。她鼻尖上还蹭着一道不知何时留下的灰印,浑然不觉。


    可才一走到小径转角,正要绕进屋门,就正面撞上了从另一侧折返回来的赢颉。


    小葱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把那一把还带着水汽的灵草往背后一藏。


    “你去哪了?”他站定,语气平静。


    小葱眨了眨眼,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随便走走。”


    他盯了她两息,没说话。


    随即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鼻尖,把那道灰痕拭去。


    她一僵,连耳尖都悄悄红了。


    下一瞬,他便似是要探手去她左手——她顿时心头一紧,赶忙换了个手,把草药藏去了另一边,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可他却只是在手中托了一物,语气不紧不慢:“给你戴回去。”


    她一愣,低头看——竟是那只银镯。


    “这不是你之前给我那个镯子吗?”她狐疑道,“怎么在你这?那止虚呢?还有我的灵戒,是不是也在你这?”


    她的眼神逐渐带上点防备,像生怕他把她所有的东西都一并收了去。赢颉却像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埋怨,淡声回了一句:“在。”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之后还你。”


    他低头,执起她的手,重新将琼光环扣上,动作很轻,但干净利落。


    小葱趁他为自己戴镯子的间隙,赶忙偷偷将另一手的灵草塞入银镯之中,几乎一气呵成。


    正当她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无人察觉时,赢颉却忽然眉头一蹙,握住了她刚才藏草药的另一只手。


    小葱心一跳,以为自己要偷偷给对方治脸的心思要被当场抓包。


    熟料他略一翻掌,她便愣住了。


    只见手掌中赫然一道细长的口子,方才太过慌乱,她竟完全没察觉到。


    “这是……”小葱眨了眨眼,下意识便要缩回手去,可赢颉已经稳稳攥住她的腕子,神情微沉。


    “去哪了,落了伤也不知道?”


    他声音淡淡,却明显透出一丝不满,指腹轻轻拂过她掌心的伤口。


    小葱却不解地盯着他,心里满是疑惑——明明她自己都没发觉这道伤口,他怎么偏偏这么敏锐?


    “你……”她犹疑地问,“怎么总能一下就发现?”


    他拢着她的手,指骨微凉,眉目却未抬,只淡声道:“你气息不稳,掌心多了一分血腥味。”


    小葱听得微微发怔,讷讷开口:“你……连这个也能闻到?狗鼻子吗?”


    他没应,反倒拧起了眉,眉间写满不解,手上动作却仍未停,指尖灵息渡入,血痕瞬间收敛。


    小葱心里却没那么轻松了。


    不是第一次了。


    她不是不记得——在赤霞追杀她的时候,在梨花镇,还有上次的昆仑云海,每每她情绪一乱、身上负伤,不论他当时是在远处,还是与她分开,他总能第及时赶到出现,甚至在她自己察觉之前就先一步反应。


    及时赶到,她可以勉强归因于银镯。但他是如何知晓她“出事”的?


    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小葱不禁想到了那时自己被他囚在罚洞,为求一线生机,她以死相逼,只因她看出他不想她死。


    可如今……他甚至不愿她受伤。


    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装作抖落衣袖上的尘土,顺势将另一手偷偷收回,藏进袖中。


    她脑中已经悄然将“你太敏锐了”换成了另一个问法。


    比如——


    “你是不是……能感知到我的状态?”


    可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一来,她没有证据。二来,她也不确定自己该如何招架这个答案。


    他若否认,她便是自作多情;可他若承认……


    她抬眼望了他一眼。


    赢颉低着头,正在替她扣紧琼光环。那银镯光泽澄净,灵纹深嵌,波光粼粼。她还记得第一次戴它,是为了方便他感知她的位置,如今却仿佛不仅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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