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眼神望向天阶院之上云霭缭绕的玉阶,也把音量压低:“他是真正的神明——整个三界,现在只剩他一位。”


    虞瑶怔了怔:“可这神族应该人也不少吧,为什么三界大战后只剩他一个?”


    姜采薇道:“你们没听过吗?三界大战那年,天魔争衡,妖族助力仙族,人族立祭台,九幽之下血流成河,九重天上裂出数道金光,天道法则都险些倾覆。”


    “那时候神族并非不可撼动——魔族能与其比肩,可问题仙妖神联手,又如何斗不过孤立无援的魔族?所以魔族落败而亡。”


    “可大战之后,魔界被封,三界失序,故而神族陨落沉眠,仙族至此执掌三界。如今所存的唯一神明,就是那位——赢颉。”


    “据说祂是天地初分时的第一缕元气所化,也有说是天道显形,是为持衡三界而生的神。可具体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虞瑶听得头皮发麻:“这说的也太……玄乎了。”


    “不过……”她顿了顿,嘴角压低:“据说,祂长得极好看。还在他未彻底退居九天的时候有人曾见过他真容,春神大人便是那时暗动芳心。”


    “……这你也知道?”小葱啧了一声。


    “世家八卦啊,怎么会是空穴来风?”姜采薇笑了一下,又道,“可人家偏偏没心啊,既然心脏都没有,自然没有七情六欲,何谈情爱?”


    虞瑶愣了:“没心怎么活?”


    姜采薇轻轻道:“也许祂和咱们不一样吧……我只知道他没有情绪,没有欲念,万事只看因果与序列,是天地用来见证诸道制衡的存在。”


    她语气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小葱一直沉默着听,直到这时才低低开口:“可那……真的是我们需要的吗?”


    两人齐齐看向她。


    小葱眼神沉静,语气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锋利:“魔族已灭,神族沉眠,只剩这一位,便是天下至上……可这万年来,三界乱象几时止过?妖族被打压,人族内部也战火纷飞,仙族互掣……我们跪的,是秩序?还是高位者口中的‘秩序’?”


    她望向台阶之上,声音低下去:“如果那神明守的,是偏颇的秩序,护的,是失衡的格局……那他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又有什么不同?”


    姜采薇神情微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虞瑶沉默了片刻,只道:“你……这话可不能在外人面前说。”


    姜采薇道:“那日你在广场上质问帝君,已经够胆大了。现在居然还敢讲这种话——你真是……”


    小葱没有再言语,只抿了抿唇,随人流拾阶而上。


    可谁也没注意到,腰间银镯微微一震,若有若无的神识波动,早已悄然传了出去。


    入得院中,只见正殿高阔,梁上悬挂着御赐金灯,光辉不甚耀眼,却依旧威仪万分。两侧已然站定了数位仙官,衣袍纹饰各异,皆是天阶院的主事执事。


    首席师兄步入殿内,转身宣谕。


    “自此日起,诸位便为天阶院录弟子。”她徐徐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落在众人心头。


    “天阶院弟子,非止修行,亦肩负职责。自入籍之日起,所享资源优渥,功课之外,需兼修四术,习阵法、驭灵、破邪、镇妖,往来上下三界,历练诸事。”


    此言一出,底下不乏有人惊讶抬头。


    虞瑶小声嘀咕:“果然,和其他院派不一样……不光闭关修行,还要去下界办差。”


    姜采薇听了,却不觉意外,只轻轻挑眉:“这才是天阶弟子该有的历练。只有在下界走一遭,才知道仙官仙差真正的职责。等出师之日,往来的仙府,都是这以等出身的弟子优先。就算是参加仙考,好的差事也会优先咱们。”


    虞瑶则抱臂轻哼了一声,唇角抿着得意,语气却故作淡然:“嗯……不枉我拼了命争这入籍。等传出去,那些曾经不肯收我、还在各宗门冷眼看人的家伙,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说到这里,她眉梢都扬了起来,带了些少年意气的张狂。


    小葱闻言,心头也是微微一动。


    说到底,天界虽浩渺无垠,但三界众生、仙凡妖冥之事,终究要靠这些修得真仙之人维持秩序。


    而天阶院,便是走在最前方的那群人。


    “稽首礼毕,赐谕赐册。”


    随着大长老的一声令下,玉阶之上仙光一荡,几位执事仙官纷纷上前,将一卷卷仙谕与玉册分发下来。


    正说笑间,忽听执事之中有人高声唤道:“可有一位唤作小葱的弟子?”


    众人一愣,目光纷纷投来。


    小葱一怔,连忙上前应声:“弟子在。”


    执事略一打量她,便低声与首席长耳旁交谈了几句,随即面色肃然些许,转头朝她道:“小葱,有贵客来访,请你随我前往待客榭一叙。”


    “贵客?”小葱怔住,语气中带了点纳罕,“可我……还未正式领谕册,怎会有人此时来访?”


    执事却不多言,只道:“贵客身份不便怠慢,还请速速同行。”


    小葱抿了抿唇,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与众人辞别,随执事绕过偏殿,朝一处幽静处而去。


    见将人带到,执事便先退下了。


    听霜亭清幽静谧,云竹拂檐,玉池映影。


    她才踏入亭中,便觉四周灵息微震,下一刻,便见亭内早有一人拂袖而立。


    那人一袭素色长衣,风姿闲雅,周身却自带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度,将听霜亭映衬得格外静寂,连远山钟鸣都在这一刻敛了声息。


    是参商星君。


    小葱脚步微滞,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下意识抿紧了唇。


    自上回“道侣一问”之后,她再见他时,总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她知道他来此的用意,索性直白交代。


    “星君。”她定了定神,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不打算回去了。”


    参商盯着她,目光静得吓人。


    半晌,他方才启唇:“为何?”


    “我有未尽之事。”她轻飘飘地敷衍。那副姿态,像是在有意与他拉开距离,仿佛他们之间本就不该太过靠近。


    参商却像没察觉她的疏离,转身望向她,眉目温润如常,“未尽之事?你还要如何?偷窃璇玑露的冤屈已解,试炼名册上你更是优者,第五重天天罡隐纹加身你可随意出入一至五重天,昔日那些嗤笑你、轻贱你的人,如今只敢在你身后低语,不敢再正面拂你颜面,如此——你还不肯罢休?”


    小葱被他逼得微微后退一步,却仍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眉眼淡淡,却倔强非常:“是,我还不肯。”


    她缓缓道:“我既已踏出这一步,怎能只图一个清白?我想更进一步,或许哪日出师后,便可循你所言,去春神座下掌草木荣枯,真正执掌一方生机。”


    听到这里,参商忽然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那笑意极轻,却也极淡,带着几分自嘲,更像是对自己一手铺下的局被她曲解的无奈。


    “……你倒真把那话记得清楚。”


    那本是他早年随口的一句安慰的话,如今却被她当成仙途之归处般笃定不疑。


    小葱淡声道:“你说的对,我或许不是天资绝艳之辈,但既然能走到这里,便不会轻易回头。”


    “……真叫人头疼。”他忽而低低叹息,终于按捺不住心底那股躁意,沉声道:“你以为我让你回司星阁,是要你去受那群人掣肘?不,我只是……”


    他说到这,忽而顿住,片刻后,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只是,不想你离开我的视线罢了。”


    这句话一落,亭中再无声息。


    小葱怔住,睫羽微颤,竟被这猝不及防的坦白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对方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微微移开了视线。可下一刻,他又倏然上前一步,指尖带着几分急切,握住了小葱的手腕,语速微紧:“你说自己要走自己的路,可你想过没有,三界之大,你能走到哪去?再远的路,也在这天命之下,谁能护你到底?”


    小葱却不知如何回应。


    因为她从未想过谁会一直护着她,更不想去奢求。


    良久的沉默。


    这回参商居然还是妥协了。


    “罢了,以后若遇难事记得回头找我……”少顷,他眼底情绪翻涌,却难掩疲惫,“我永远在你身后。”


    只见他忽然抬手,灵光卷起。


    下一刻,面前瞬间堆满琳琅满目的灵石与灵药,灵息浓烈,几乎将亭中空气染得温热。


    小葱望着那一堆东西,彻底愣住了。


    “星君……你这是做什么?”


    她跟了他这么久,何尝不知他对自己都是节俭至极。纵然此前对她照拂,也多是点到即止。


    可他于己从不铺张浪费,仙府内器物用度皆以朴素为尚,甚至连她曾偷偷嘀咕他“抠门”,他都只淡淡笑了笑,未曾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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