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却在此刻缓缓叹息了一声,目光温和而无奈,他复而开口似乎带着几分为苍溟解围的意味:“苍溟道友一向仁德宽厚,惜才爱后。此次之事,实属阵法突变,天意难测,非他本心。然,规矩不可废,神尊既言,他也当引以为戒。”


    他顿了顿,及时把握住众人震撼之余的空隙,顺势转开话锋,压下了灵脉议题可能带来的深究之意。


    “至于阵中殒命的诸位后辈……”


    他微微颔首,语声庄重起来:“此番他们以己身之力,阻天阵之崩乱,虽非本意,却也是以命济局。自当铭刻九天之册。”


    帝君宣布:“从今日起,凡于此局中陨落者,皆追封为‘承宵者’,入昭文殿。每逢冬至,九重天当设礼祭祀,以彰其英烈之志。”


    此话一出,广场上有低低的叹息声响起。


    追封入昭文殿,便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无声消弭”,而是真正名列九重天之上。


    这一举措,足以安抚人心,缓解此前因阵法失控而引发的怒意与哀凄。


    帝君语声不歇,继续道:“而今试炼已过,虽经波折,终归要有个胜负。本次终试,前两局已定排名,而今幸存者持有绞音铃数量亦可为据。综计三局成数——凡拔萃者,可入‘天阶院’,由司天观亲自教导,赐三千年修习权。日后皆为九重天之栋梁,承吾等重托。”


    “此乃对诸位之嘉奖,亦是对今日此劫的交代。”


    如此,纵有悠悠众口,又有几人敢再追问此局因果?


    此言既出,场间终于渐渐平息。


    有试炼者已是眼圈微红,毕竟此前生死一线,如今不仅得以活着离开,甚至还被许诺了如此高位与厚赏。


    “能入天阶院……那可是与真正仙官为伍啊……”


    “九重天果然仁厚……即便出了事,也没有弃我们不顾……”


    窃窃私语与感慨声逐渐响起,情绪在潜移默化中被重新引导。


    哪怕此前还有人心中藏着疑虑与不安,此刻也渐渐被帝君一套“厚待死者、提携生者”的举措抚平。


    毕竟,活下来就是幸运。而活下来还能获赏,自然不必再去追问那条险些将他们撕碎的命运之河,是用什么铺就而成的。


    虞瑶与姜采薇站在小葱身侧,皆是眼含疲惫。


    她们方才生死一线,实在不愿再生波澜。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划破了这份难得平息的波澜。


    “我有疑议!”


    那声音不高,却锋芒毕露,几乎在瞬间压住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众人一愣,齐刷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绿裙少女站在那里,衣袍沾血,面色苍白,唇角却带着一抹极淡的冷色。


    “……你疯了!”


    虞瑶脸色微变,立刻低声拉住她的袖角,眼神急切:“此时此刻还要翻旧账?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姜采薇也皱起眉,压低声音劝阻,几乎是用气音道:“小葱!闭嘴……别胡闹了!”


    可小葱只是摇了摇头,执拗地甩开二人的手,继续面朝帝君与观测台上诸位高位者。


    “我并非无理取闹。”


    她的声音沉下来,眼底却无丝毫退让之意,反而愈发坚定。


    “此次试炼所谓意外,真只是意外吗?”


    她抬头,清亮的目光穿越了观测台上的仙光,几乎要直直对上帝君淡淡的视线。


    “我虽出身司星阁,地位微末,素来与璇玑露无缘,连碰都碰不得。”


    小葱吐字极清,每一个音节都像沉甸甸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但我每日与星影为伴,亲手擦拭星子,熟知星轨律动——”


    “这一次,星陨的数量,绝非寻常。”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隐忍至极的冷意:“至少有数以千计的星辰,于我等不知的时刻,接连熄灭。”


    “星辰之陨,非天灾便是人为。”


    “而能在短时间内让如此多星辰归于寂灭的,只有一种可能——”她缓缓吐出那几个字,仿若一柄锋锐长针,猛然刺破了笼罩在场间的温情迷梦。“璇玑露失窃,且数量极大。”


    话音落下,广场上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刻,所有仙者的表情都变了。


    哪怕是台上的执事、观测台上的高位者们,此刻也纷纷神色凝滞。


    小葱继续抬头看向帝座,语气已然无所畏惧:“我曾在司星阁中,被冠以偷窃璇玑露之罪受刑几乎死去。可我知晓这世间每一颗星星的明灭,绝非无迹可寻。”


    “如此多星陨,如此之大的消耗,却被说成只是‘意外失控’,司星阁之主参商星君在此,他可为小仙做证,若小仙所言有半分虚假,帝君大可处置小仙。”


    “我不信!”她吐字极冷,最后一句几乎是在逼视帝君,“此事,恐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这话一出,连观测台上原本泰然处之的几位尊者也面色微变,低低嗡嗡议论起来。


    而此刻,站在高座之上的帝君,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微微一滞。


    帝君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且带着几分惋惜:“……原来竟有此事。”


    他没有急着否定,反而先认了下来。


    这一认,顿时令所有人心头一震。


    帝君竟如此宽容?被一卑弱的小仙逼问竟不怒?


    “璇玑露乃星轨重宝,本不应轻易动用。”帝君目光微垂,神色中带着几分沉思,“若真如你所言,星陨连绵,司星阁竟无人及时奏报,还错判仙婢,实乃重责。”


    他话锋一转,看向观测台上另一侧,一直未曾开口的参商星君。“参商,你在司星阁坐镇多年,对星辰之事最是熟悉。”


    “此事,可真如她所言?”


    众仙闻言,皆屏息以待。


    参商眸色淡淡,他从容而立,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帝君这般问法,语气淡然:“……的确如此。”


    “星息混乱,星陨不断,不止一次。此前便有数次不对劲,我亦曾上呈,然执事者敷衍,未曾真正彻查。”


    他没有渲染,但这一句“敷衍未查”,已足够坐实了小葱的指控。


    帝君闻言,微微颔首,面上并无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无奈与惋惜:“既如此,此乃本君之过,监司失察,责无旁贷。司星阁执掌星脉,本应慎之又慎。此番误事,决不可轻纵。”


    他沉声而缓和地下令:“传谕下去,司星阁自今日起,长老一席尽数更迭,由星脉新贵与历劫清正之辈补之。”


    “此举,以正视听,亦是给这位小仙子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已然不是简单的交代,而是帝君以九重天之主的身份,亲自为小葱正名、清洗旧弊!


    帝君……竟亲口认错,并为了一个微末飞升仙者,彻底整顿了司星阁!


    虞瑶和姜采薇一齐大松一口气。


    姜采薇笑着安慰小葱:“还好帝君宽仁悲悯,没有计较你的冒失逾矩,还为你正名了,你小葱福大命大啊!”


    诸般赞叹声此起彼伏,连小葱自己,也不由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高座之上的那道身影。


    对方负手而立,衣袂轻拂,神情温和,举止从容,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以这样近乎父辈般包容的态度,化解了她的质问与愤怒。


    一瞬间,小葱心中竟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位帝君……与她以往听闻的那些高位者,好像不太一样。


    他并未如那些自居高位的仙者一般嗤笑、敷衍与打压。反而在试炼者最愤怒与失落时,宽慰众生、正名拨乱。


    “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九天之主?”


    她下意识这样想。


    胸中曾经那股对“权位秩序”的本能抗拒与反感,也在此刻,微微松动了一些。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股松动与释然,并非完全出自理性。


    而是因为太累了。


    也因为……她太需要有人告诉她“你没有错”。你如今付诸的一切不忍与反抗,都是有意义的。


    她微微咬唇,低下头,强行将自己那点恍惚与动摇压了下去。


    一戏落幕。


    高天之上,一直静默的神明,终于轻轻回首,视线自远天缓缓收回。


    广场上,终归还是归于了一片沉寂与归顺。


    第76章 风息处(四)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就已到了第五重天的天阶院。


    小葱坐在那间敞亮洁净的新房里,半晌没能回过神。


    手指摩挲着那件新换上的院服,衣料清爽, 纹饰素净却不失雅致, 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地方。


    在司星阁时, 她住的是最偏远的杂院, 连窗都要靠自己修补。可现在, 她脚下是玉砖, 头顶是雕花轻纱,连床榻上的垫被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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