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府中廊灯依旧未熄,清幽的香气在风中浮动,光影交错间,一片淡金色的月光洒落在前方小院中。


    她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沿着铺满落花的回廊缓缓行走,裙摆拂过玉石阶,步履虚浮,神思恍惚。


    月色映照下,她走入一处偏僻的小庭院。花树寂静,水声潺潺,似乎是座私设的小池。


    她凝视水中自己的倒影,只觉得那模糊的脸竟有些陌生。


    “你到底是谁啊……”她低低地呢喃一声,语气像是问倒影,又像是问自己。


    脚步不稳,酒意翻涌,脚尖一滑,她整个人踉跄着朝池水扑去——一只手迅疾而稳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在水面前一寸拽了回来。


    她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身后之人的气息冷淡而清冽,带着山雪霜风的清寒。那一瞬,小葱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清了眼前人,“……苍术?”


    月光映在他的面上,那一张面容一如往日,狰狞的面容上是清冷的眉眼,带着淡漠的克制。


    小葱忽而觉得这双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低头看她,眼神却比夜色更沉。


    小葱踉跄着靠近两步,脑中忽然翻过了前些日子参商对她说的话:“你如今的修炼速度过快,不是正常修炼之法。你身上……有人在过度干涉你。”


    那时她不愿多想,如今这话却偏偏在酒意未散之际如鬼魅一般浮上心头。


    “你……你到底是谁?”她半眯着眼,站定,声音带着一丝因醉而起的虚软,却莫名透着坚定,“你为何……要帮我修炼?你又……为何总藏在我身边?”


    赢颉的目光在她眼底定了片刻,月光投在他身上,将那张素来淡漠的面容映得若隐若现。


    小葱仰起头,眼神湿润却清亮,她嘴角弯了弯,像是笑,却又似自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不是凡仙。”


    “你的术法,我练不来。你的力量,我也模仿不了。你明明可以一掌化冰、一咒破阵,却要我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出手……”


    “你不教术,只教我怎么求生,怎么不死。”


    她步步靠近,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是怕惊扰月光:“可我这样的人,对你又有何用?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风吹来,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她明明醉得东倒西歪,眼神却异常清明,像一柄被拔出的利刃。


    赢颉静静站着,一动未动。


    他的眼神在此刻终于有了微微的变化,仿佛有什么情绪藏不住,缓缓浮出水面。


    “小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落雪般轻缓,“你醉了。”


    “我没有。”她倔强地站定,眼中虽带着醉意却仍闪烁着清光,“我只是——想弄明白。”


    “你……到底是谁,你这样的人,难道只是因为怕我死,就心甘情愿地守着我帮我变强吗?”


    风静,月明。


    小葱的话像落在雪地的火星,明明轻声,却灼得人几欲回避。


    风吹动池面,波光潋滟,映在她眼中也微微颤动。


    赢颉看着她站在月色下,衣袂轻曳,脸颊因酒意染上浅红。


    她今日破天荒的装扮了自己,和上次她投怀送抱时与她气质大相径庭的红裙不同,这回她着了宴服,墨发高绾,鬓边簪着一枝素玉流苏,在灯月下微微摇晃。


    素来不事修饰的她,在这夜里竟透出几分别样的韵致,像春水初融,明艳而不自知。


    他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曾见她狼狈挣扎、咬牙成长,也见她倔强隐忍、独自扛起试炼的苦楚。


    可唯独这般打扮、带着醉意的模样,他居然很爱看。


    他很想掐掐她的脸……


    一定是软绵绵,又热乎乎的。


    可他却无从伸手,只觉心中某一处本应死寂的角落,微微发烫。


    “小葱……”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夜还沉,“你不该探这些。”


    “为什么不该?”她仰着脸望他,月色拂过她睫羽,水光微动,“你不想说,是因为我猜得太准,还是……你其实不愿我知道?”


    赢颉沉默不语。


    小葱低笑了一声,笑中带着酒意,也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我也曾觉得,自己不过是误打误撞上了这条路……连仙途都走得不像样,更别提追问你这等存在的身份。”她声音低低的,眼神却极清,“可那日在圣女庙的天井里,我快要死了的时候,你制止参商星君为我渡化风槐护法,我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缓缓道:“是你让我明白了,我从来都不是只为了爬上去。”


    “我只是……想保住自己心里的一点光。”


    “你让我找到了真正的本心。”


    “所以,哪怕你再不愿说,我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她望着他,声音低软得仿佛一片雪落:“别害我,好不好?”


    赢颉一震。


    她说得太认真,又太温和,反倒叫他一时无法回绝。


    他向来不信“本心”这种东西。


    可她刚才那句话,却在他心上落得太深:“你让我找到了真正的本心。”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指尖微凉,竟忘了自己本是神明,早不该有这等情绪波动。


    她还在等他回答,却似是等不到,又仰头望了一眼月亮,自顾自笑了笑。


    “唔,算了……你又不会答应我。”


    她这么说着,踉跄着转身,欲要离去。


    赢颉本欲伸手,却忽觉体内神力涌动,一丝微不可查的晃动从他心脉处生起。


    那是契约在回应。


    回应着她的情绪、她的祈求,也回应着他自己藏了许久的不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小径尽头,终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不会害你,小葱。”


    只可惜,那句话,她没有听见。


    庭院里只有她一人站在石阶前,风穿过枝头,拂过衣角,唤不醒沉沉夜色。


    赢颉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


    只有水边尚留一缕未散的神息,像是印证那人确曾来过。


    小葱呆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腿下一软,酒意终于上头,她眼前一黑,被风一吹,身子便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可她未曾落地——就在她身形坠下的那一刻,一道无形的神力托住了她,将她轻轻送回了房中。


    被子悄然拂起,替她掖好。


    房门关上,外头再无声息。


    第70章 风云起(二)


    后来二人又在姜府又留了一日, 三人却并未松懈。


    小葱在房中修习术法,默背符篆,虞瑶则盘膝凝神稳固灵脉, 而姜采薇每日清晨都会去后山的灵泉边练剑, 一动一静, 皆不肯荒废分毫。


    试炼之期一到, 三人一同乘上鸾驾。金羽扑扇, 云浪翻涌。鸾驾穿过重重结界, 直抵第二重天的试炼广场。


    她们到得不早不晚,试炼场上人已聚齐七八分,气氛比前几轮明显更为肃杀。


    玉台高悬,白阶凌空,观测席上的几位仙长早已就座。参商星君端坐最东侧, 身着青衫, 眉眼温润如旧,小葱瞧见,立刻不自觉地移开目光。


    闻商也早早到了, 就站在靠近阵台的一角,远远望见小葱等人到来,朝她们微微颔首。


    不多时,一道光芒从高空落下, 执事仙官自云顶缓步踏下, 手捧玉符, 朗声道:“幻境之中, 身死者,被剥离出幻境。切记,本轮试炼, 诸位皆为彼此之敌。”


    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虞瑶在小葱耳侧低声道:“果然与我们之前猜得一样……”


    小葱盯着半空浮光,眉头轻蹙,她想起了前一轮、想起了被阵法包围、同伴反水、有人为了赢什么都可以不要的模样。


    她很清楚——在这样的幻境之中,人心才最难防。


    执事仙官宣告完,便挥袖唤出一只玉匣。匣中静静躺着数十枚晶莹剔透的小铃,每一只皆玲珑剔透,铃身刻着细密符纹,尾部垂下一缕红绦。


    “此铃唤作‘绞音’,乃幻境感知之器。”执事仙官开口,声音平静中却令人不寒而栗,“幻境中,诸位若有交锋,铃身自会感应生魂气机波动而作响,一旦铃响,须有一人被判‘身死’,遭幻境剥离。”


    “若你胜,可将对方之铃收为己有。‘死时绞音’越多,最终得分越高。”


    仙官袖袍一挥,铃光飞起,化作一道道灵流,依次落入每位试炼者手中。


    小葱低头看着掌中这枚小铃,铃体温润,入手却意外沉重。红绦缠指,她指尖稍稍一动,便听得铃身微响。


    她微微蹙眉,将铃系于腰间。


    执事仙官最后再度开口:“传送阵即将启动,诸位可准备。”


    话音落下,整个试炼广场地面忽然亮起万千灵纹,如水波般自脚下荡漾开来,众人脚下浮光一闪,天地一转,便觉整个人被抽离原地,投入一股不可抗拒的灵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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