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寻常的挑选,而是一种恩赐。”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讽刺的弧度,缓缓说道,“被选中的孩子,自今日起,便不再是凡间的孩子,他们将是圣女庙的人。”


    小葱心中骤然一沉,目光微微一闪:“那……被选中的孩子,会经历什么?”


    妇人低垂着眼,声音沙哑:“一直到秋祭之前,净童都要待在家中筹措进庙事宜……”


    妇人声音颤抖了一瞬,继续道:“家人要为他们置办全新的衣裳,绣上庙中规定的莲纹;要请祭司来家中诵念祝词,寓意他们脱离凡尘,成为圣女的子民;还要亲手为他们梳发,象征着斩断尘世羁绊……”


    “到了秋祭那一日,净童会被送往庙中,他们的父母会在庙外恭送,之后便再无见面的机会。”


    虞瑶喃喃一声:“听着怎么那么像嫁女儿呢?”


    小葱和虞瑶对视一眼,而后追问道:“那这些净童……送进去之后,会如何?”


    妇人闻言,嘴唇颤了颤,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闭上眼,像是极力掩盖某种情绪,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人知道。”


    “因为,从未有孩子出来过。”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什么,嗓音压得极低:“但……曾经有一个母亲,因思念孩子,闯入庙中,她确实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可是,那个孩子已经六亲不认,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但是祭司却说,那些孩子都好好的。”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小葱的手指缓缓收紧,目光微微一沉:“然后呢?”


    妇人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这位母亲,便被沉塘了。”


    烛光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空气沉闷得仿佛透不过气。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烟火炸开一片绚烂。


    小葱眉心微蹙,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犹豫了一瞬,低声问道:“只能是男孩吗?”


    妇人闻言,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似是有什么话不敢说出口,沉默片刻后,才低低地吐出一个“是”字。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一种深深的哀痛,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声音几不可闻:“因为……女子留在镇上,才能守住福运。”


    她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声音几近绝望:“反正,从古至今,这就是梨花镇的规矩。”


    她顿了顿,嘴角勉强牵起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有人曾动过歪心思,想用女娃假扮男童送进庙里,以换得家族昌盛。可他们才送进去没几日,圣女震怒……再后来那家人自此接连遭灾,男人进山砍柴时被野狼活活撕碎,生意一落千丈,连祖宅都烧了个干净。”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眼里浮现出一丝迷茫:“从那以后,谁还敢违抗圣女的旨意?”


    她的手指攥紧衣摆,指节泛白:“再后来,便再也没人见到过那些孩子。”


    “可相应的——”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藏着深深的讽刺,眼底却满是绝望的悲哀,“送了孩子的家族,却变得更加顺遂……事农则岁稔年丰,行商则财源广进。”


    洛无墨的眼神微冷,指间的判官笔轻轻一转,语气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意思是,只要送了,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妇人低垂着头,嗓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们家……早些年已经送过几个庶子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竭力忍住某种情绪,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可我那位老爷仍觉不够。今年生意不过稍稍不顺,便想把嫡子……我的瑾儿送进去。”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一瞬,像是咬牙切齿:“他说,大不了我再生一个继承家业,也一样。”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小葱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妇人,随口问道:“那你们可曾见过圣女?”


    妇人微微一怔,旋即摇头:“怎会见到?圣女护佑镇子百年,怎会轻易现身于凡人面前?”


    她顿了顿,眉宇间浮现出一丝不安,又低声补充道:“每年秋祭,庙里都会闭门祷告,祭司们说圣女降福庇佑,可镇上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她。”


    空气里,一瞬间陷入死寂。


    原来,上达天听的祈愿,竟是梨花镇一个个母亲无助的哀嚎。


    小葱敛下眉眼,片刻后,她换了个问题:“那庙里……有没有一棵槐树?”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沉静了几分。


    槐树。


    那个在祭祀仪式上,司仪用来点孩子额头的槐树汁液……


    妇人皱了皱眉,似是在回忆,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说道:“槐树……听说过。”


    她轻轻抿唇,眼中透出些许不确定:“有人说,庙里内殿供奉着一棵老槐树,但庙里规矩森严,我们女子根本进不去,只能在外殿上香,连多停留片刻都不行。”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害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庙中向来由祭司和侍奉的男童照料,女子不得入内。至于那棵槐树是真是假,我们谁也不清楚。”


    第51章 凡间槐(三)


    妇人犹豫片刻, 终究还是低声哀求:“我只求你们,秋祭时悄悄救下我的瑾儿就好……此后我可以给各位大人当牛做马……不要触怒了圣女娘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满是惶恐, 生怕触犯某些忌讳。


    几人对视一眼, 未再多言, 默默退出了房间。


    门扉轻合, 屋内的烛火摇曳, 昏黄的光映在妇人憔悴的脸上, 她似是承受不住疲惫,沉沉地睡去。


    “还叫我们悄悄救走……少了一个净童如何能让镇上的人不知不觉?”走廊上,洛无墨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只求我们救她自家的孩子,其他的死活全不管?”


    她顿了顿, 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目光微冷:“或许别家的父母,根本不觉得这是件需要阻止的事。”


    小葱目光微冷:“看来,这位圣女娘娘, 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比任何事都要高。”


    人人都想着生儿子,拼了命把儿子送进庙里换取福报,可生孩子的女子呢?又从哪儿来?


    洛无墨眉头微挑, 似是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 下一瞬, 小葱沉声道:“若有些人没有妻子又要如何,只能去外头买,去诱拐……时间一久, 这种恶性循环就会变本加厉。这背后牵连出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灾祸。”


    夜色深沉,风卷起檐角的灯火,几人站在走廊下,皆未言语。


    庙会的喧嚣渐渐散去,所有试炼者穿过重重街巷,回到了客栈。


    最大的客房被临时清出一块空地,众人在房外设下禁制,围坐在一起,准备共通信息。


    姜采薇讲述完了刚刚救下妇人后所见及听到的一切,旋即看向闻商。


    闻商单手支着下颌,懒懒地倚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语调不轻不重地道:“我们去查了那个月月的娘,她家的事,和这镇子的大多数家庭一样,若不能献子,便得不到圣女的庇佑。”


    众人安静地听着,神色各异。


    “她的丈夫想要家业兴旺,想要矿脉分成,可她只生了一个月月,未得圣女赐福,家境一直清贫。”虞瑶轻叩着桌面,戏谑道,“再后来,那男人忍不了了,索性休妻另娶,娶了个年轻的妾室,妾室为他生了两个儿子,这才分到些好处。至于月月的娘,则被扫地出门,带着孩子独自过活。”


    “之前就生不出儿子,突然一口气抱俩……”闻商突然一个激灵道:“诶,你们说那妾室两个儿子真是她丈夫亲生的吗?”


    姜采薇扶额:“……表哥这不是重点。”


    有一个试炼者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所以,这镇上的矿脉分配,和送孩子进庙有直接关系?”


    “当然。”洛无墨冷笑一声,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玩味,“不然你以为,镇上的矿脉为什么会越挖越多?”


    另一个试炼者微微眯起眼,缓缓道:“也就是说,矿脉并不是自然复苏的,而是建立在某种交换之上的?”


    “正解。”闻商轻笑,“送的孩子越多,分到的利就越多;送得少,甚至不送,自会被当作异端,迟早有天也会眼红他人,最后随波逐流,以此维护这种畸形的信仰。”


    众人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所以,镇上的母亲,有些是被迫的。”小葱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一片沉默。


    另有试炼者分享自己的探查线索:“今夜庙会热闹,他们放松紧惕,我们趁机查了矿脉。”


    “矿脉那边,我们一开始觉得没什么问题,毕竟看上去运作正常,工人进进出出,该有的开采痕迹也都有。但细查之后,情况就不太对了。”


    小葱:“怎么个不对法?”


    那人回答:“矿脉的层次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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