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小葱神色一僵,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脊背攀上心头。
她望着那母亲平静却藏着隐忧的神色,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背后,藏着无法言说的重负。
不是“还好你是个女孩”,而是……“还好,你不必被送走。”
她不动声色地敛眸,脑海里浮现台上那些低眉顺从的男童,台下那些或狂喜或黯然的父母,司仪手中那抹诡异的槐树汁。
就在众人屏息关注着受洗仪式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突然狠狠踩碎了这片肃穆的宁静。
“不要!放开我!娘——娘——!”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骤然响起,像是一道尖锐的刀锋,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人群之中,一户富贵人家的家丁强行架着一个男童,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朝台上逼近。
那男童约莫七八岁,一身绸缎锦衣,脚上的云靴已经被挣扎蹬脏,脸上挂着泪痕,双手死死扣着家丁的手腕,指节泛白,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挣扎着往后退,指甲几乎要嵌进家丁的皮肉。
“娘——娘救我!我不要去!我不要——!”
孩子的哭喊带着撕裂般的恐惧,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拼命挣脱,却始终敌不过家丁铁钳般的桎梏。
站在台前的司仪微微抬眼,似是早已习以为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名家主模样的男子,身着云纹锦袍,头戴束金冠,显然是镇上富贵人家,他快步走到台前,拱手向司仪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家里的妻子不懂事,竟擅自把小儿藏了起来,耽误了受洗。”
话音未落。
“你们快放开小少爷!”
一声惊恐交杂着绝望的喊声骤然响起,人群猛地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衣衫微乱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的长发松散,脸上泪痕交错,眼神惊惶如疯,像是竭尽全力才从家中跑出来。
她拼命伸手去抓孩子,却被家丁狠狠推开,整个人跌倒在地。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带走他!”
她声音颤抖,哭得声嘶力竭,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死死抓住男子的衣摆,眼底满是痛苦和恳求:“他还这么小,他才七岁啊!你怎么忍心!”
她神情焦灼得近乎绝望:“不要……不要让他去祝祷!”
那锦袍男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眸光冷冷扫过家丁,语气阴沉:“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怎么又让她跑出来了?”
家丁脸色微变,连忙低头:“回老爷,她闹得厉害,我们才一时不察……”
“废物!”
男子厉声怒喝,一甩袖,满脸阴郁,随即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带回去!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抗得过镇上的规矩!”
妇人猛地瞪大了眼,拼命摇头,声音撕裂:“不!不可以!瑾儿也是你的嫡子啊!你不能这样!”
她拼命挣扎着往前爬,可家丁一拥而上,牢牢按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腕,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拖起。
男童的哭喊声几乎撕裂了夜幕,他拼命伸长手臂去抓自己的母亲,眼睛哭得通红,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娘——救我!救我啊!”
“瑾儿!”妇人被拖拽着往回拉,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喘息和低哑的呜咽。
第50章 凡间槐(二)
小葱等人立在人群中, 夜风裹挟着微凉的庙市烟火气息拂过,歌台上的祝祷声依旧悠扬,而方才那一幕, 却像是一道骤然撕裂温吞假象的锋刃。
妇人的哭喊已经被人群渐渐吞没, 她被家丁死死钳制着, 远离人群地拖远, 原本簇拥在这片场地的镇民没有阻拦, 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显得多余。
台上的男童们依旧齐声吟诵, 槐树汁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幽暗色泽,司仪执笔,依次点落额心。
小葱语气低沉:“看来,这次试炼的关键,便藏在这镇子的仪式里了……”
姜采薇看向小葱:“你是不是也觉得, 他们供奉的圣女, 会是消失的风槐?”
小葱神色晦暗不明:“还只是我们一面的猜测,不能盖棺定论。”
小葱目光微微闪动,缓缓吐出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不安。
“我们分头行动。闻商你们守在这,都见机行事吧。”
她看向姜采薇和洛无墨:“我们一起去跟上去看看。”
几人觉得这样安排很是合理,遂同时道:“好。”
……
梨花镇庙会的喧嚣还未散去,远处的灯火依旧映照着河面, 可这里却死寂一片, 唯有冷风拂过池塘, 带起水面涟漪。
他们悄然尾随至水边, 月光下的景象映入眼帘,几名家丁正将方才那妇人死死按在一块石台上。
妇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 发丝因冷汗湿透,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凌乱的衣衫下露出遍布青紫淤痕的肩膀和手腕……
像是挣扎过无数次,被硬生生按压制住,甚至还能看见被绳索勒出的深深血痕,已经渗出斑斑血迹。
明明她浑身都在颤抖,显然已经力竭,指尖却死死扣着冰冷的石台,依旧在徒劳地挣扎。
家丁们见她仍在反抗,神色各异,其中一人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夫人又何苦如此?这可是镇子的规矩,几百年来从未变过,你今日这般,岂不是要坏了镇子的福运?”
“小少爷进庙,是圣女的召唤,这可是天赐的福报,你该高兴才是。”另一名家丁语气冷淡地补充了一句,眼中满是不以为然,“更何况,连老爷都已经同意了,你再闹,只会惹麻烦啊……”
小葱几人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愠色,显然,他们谁都没有料到,镇上的人竟会直接要了这妇人的性命。
有家丁不忍再看,低声叹道:“夫人,莫要怪我们啊……”
听到这话,妇人猛地睁大双眼,满是泪痕的脸惨白得毫无血色。她的唇被死死堵住,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肩膀剧烈颤抖,眼底的恐惧几乎溢出。
她死命地摇头,泪水从脸颊滚落,像是拼命想要说些什么。
话音刚落,夜色之中突兀地传来一阵疾风!
“嘭——!”
几名家丁来不及反应,便被一道巨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妇人跌坐在地,惊恐地抬头,便见几道身影自夜色中踏步而来。
洛无墨一手持判官笔,神色淡漠;姜采薇则顺手甩开衣袖,目光凌厉。
小葱:“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洛无墨和姜采薇齐齐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将力竭昏过去的妇人架起中间,迅速掠出这里。
客栈内烛光明暗交错,窗外的庙会仍在喧闹,而房中气氛却压的人难以喘息。
妇人醒来的时候,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眼神在四周游移,像是害怕再有人突然闯入,将她拖向那黑沉沉的水塘。
“醒了。”姜采薇唤过另外两人。
小葱将一碗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别怕,我们不是镇上的人。”
妇人怔怔地接过,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唇角微微颤动,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们……救了我?”
“我们不仅救了你,还想救你的孩子……”小葱点头,语气坚定:“还有……所有的孩子。”
“你们真的能救我的瑾儿?”她的眼里燃起了希望,但很快,这抹光亮又被理智压下。
她松开手,目光警惕地扫过众人,眼神由惊惶变得复杂,似是在仔细审视着他们的可信度。
他们的衣着不过是普通镖师打扮,哪有半分能救她儿子的样子?
妇人指尖一颤,几乎要落泪,可很快,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泪水生生被压了回去,目光迅速染上一丝警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洛无墨神色未变,声音沉稳:“我们是剑修,专门斩妖除邪的。”
姜采薇嗤笑一声,抱臂倚在窗边,冷声道:“若不是我们,你现在已经沉在池塘底了。”
妇人脸色瞬间一白,像是回想起了那池森冷的池水,整个人微微颤栗。良久,她像是认命一般道:“你们想知道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
小葱问道:“你们今日的祝祷,是在做什么?”
妇人闻言,眼底浮现出一抹难言的情绪,像是隐忍,又像是无奈,她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那是在选拔净童。”
“净童?”小葱微微皱眉。
妇人道:“你们应该有所听闻,镇上一直有圣女庇佑,赐予我们风调雨顺,让矿脉不竭……每年秋祭之前,镇上都会挑选一批适龄男童送入圣女庙,成为侍奉圣女的净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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