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路上已经得知了来龙去脉,但在听到柳翠的哀嚎时,陆鲤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陆小青一看到他,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两人靠到一起,谁也没有说话,程柯宁跟郑强各自守在两人身旁,至始至终陆鲤都没去看陆春根。
随着屋内柳翠的哀嚎声一声大过一声,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莫说陆鲤这个没有怀孕的,陆小青已然吓得面色发白,死去活来。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刘梅大着胆子掀开一角,往里一看险些晕过去。
竟真是个小子。
骤然爆发的哭声,令人心悸。
“扫把星,我就说你娶了个扫把星,生了三个贱胚子不说,还克死了我的乖孙。”
“你嘴巴放干净点!”
陆鲤再也忍不住,扬手扇了她一个巴掌,他就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牙。
刘梅被扇偏了脸,像是傻住了,隔了许久才回神来,老橘皮一样的脸上赫然是个鲜红的巴掌印,一碰嘴里就不住地发出抽气声。
刘梅牙齿咬地咯咯响,一口本就摇摇欲坠的牙差点咬碎。
“你个小贱蹄子...”却不料又一巴掌落在她另一半完好的脸上。
“你在骂一句试试!”陆鲤愤愤指着刘梅,实在气急,泥人尚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人。
刘梅恨毒了他,他又何尝不是。
小时候陆蛮跟他阿弟有糖吃,他都只能眼巴巴看着,他还记得有一回,他跟青青阿姊上陆桥家看望刘梅,过了午时阿娘叫他俩回去,一问还饿着肚子,再细些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雾气,雾气化成水,却掉不下去。
新仇加旧怨,一个接一个巴掌连本带利,陆小青反应过来以后还偷偷补了几脚,刘梅蓬头垢面活脱脱一个疯婆子,试图反击却被程柯宁挡的严严实实,连陆鲤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你!”老太太颤着手,一口气提不上来,脸都白了。
外面的争执持续了好一会儿,纵使柳翠刚小产完,身子虚弱,也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不顾稳婆劝阻,一步一步走到门前,然后看着护在她身前的陆鲤跟陆小青,终于明白,她并非没有依仗。
她因为生下女儿、哥儿被刘梅奚落,一直都抬不起头,她是个懦弱的人,却诞下了顶顶好的女儿跟哥儿,因为她的鲤哥儿、青姐儿站了出来,所以他们的郎婿也站了出来,为她挡住风雨,坚定不移。
“陆春根,不过了,我们不过了!”
说出口的那刻,柳翠比想象的平静。
陆春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发疯,他跳脚,但家里没人向着他,红口白牙说尽伤人的话,字字句句,两败俱伤。
最后,陆鲤跟程柯宁还是将柳翠接走了。
离开的时候陆鲤对陆春根说了第一句话:“当年真的是小叔抽走了长树枝吗?”
陆鲤还记得小叔去苏扬之前喝了好多酒,春风得意之下说了好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
那天陆春根也是在场的,可他喝的酩酊大醉。
陆鲤回过头深深地看着他。
那一刻时光仿佛回溯,那时候的陆鲤还没有膝盖高,掉进草垛里也不哭,顶着一头干草向陆春根张开小手,糯糯开口:“阿爹抱。”
小小孩童与这一刻的陆鲤重叠,回过头,却再也没有叫出那声阿爹来。
陆春根心慕地一空,来不及去想是什么,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
“树枝...”他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梗在心间多年的刺慢慢浮出水面。
事实上当年他明明感觉到自己抽到的是长树枝的,不知道为什么,拿出来的时候却比陆有成的短上一截。
“阿娘,我当年抽的树枝当真是最短的吗?”
陆春根握紧拳头,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眼睛死死盯着刘梅,眼中涌动着什么,叫人触目惊心。
第42章
“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怎么会记得。”刘梅心下骇然,支支吾吾的说。
陆春根怔怔注视着她,突然又哭又笑起来。
“我抽不到长树枝也只当自己运气不好。这些年, 我都听你的话, 阿兄读书钱不够, 我就把我赚来的都给他,有成因为买不起墨被笑话,我让翠娘跟着我吃糠咽菜,也要省下买墨钱来。”
“我早该知道的。”
“我早该知道的!”
“他叫陆有成, 我叫陆春根。”
春根春根,面朝黄土、背朝天。
“哈哈哈哈....”陆春根双手捂住面,低低笑了起来。
“就因为我看起来没有陆有成聪明对吗?”
他的状态看起来不正常极了, 刘梅努力辩驳什么:“春根...我...”
陆春根突然崩溃开口:“阿娘,你毁了我啊。”
“你毁了我啊!”
他终于放下手, 涕泪四下,整个人颤的不成样子。
*
“什么?春根真不管阿姑了?”
因为太过震惊,何云险些打翻刚炖好的芋羹。
陆旁支支吾吾,将目光放到陆桥身上,陆蛮离家出走后家里氛围一直都很微妙,他是万万不敢做主的。
“阿爹...”
陆桥慢吞吞给自己盛了碗芋羹,吹散碗口的热气,也是在这个时候陆旁意识到他阿爹是真的老了, 两鬓斑白,那些褶子就像是一夜之间爬上来的,跟吸血的蚂蟥一般,原本红润的双颊都凹了进去。
何云急的团团转,“咱们家现在都穷的揭不开锅了, 阿姑难伺候你是知道的,你把她接过来还让我怎么活?”她被逼急了,开始撒起泼:“我不管,你要是将她接过来,咱两日子也不用过了。”
“你疯了!”陆桥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是,我是疯了!”何云红着眼睛,哭哭啼啼起来,字字都是控诉,句句都是委屈:“我嫁给你后可从来没有苛待过她,哪怕一次,家里有什么好的第一口都是给她送去,阿蛮、阿旁都排在她后头,她嫌鞋硌脚,我不眠不休只为了让她舒服一些,我辛辛苦苦做的衣裳她不是嫌小了就嫌大了,明明就是那个尺寸,白天家里那么多的活都是我干,我只能晚上借着油灯一针一针改,如今我这眼睛受不得风,我也不曾说她半句不是。”
“ 哭哭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
陆桥不耐烦的皱起眉,碗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桥!”何云指着陆桥,强忍着泪:“你摸摸你的良心,我到底对她是不是不薄,我纳的鞋我阿娘都不曾穿过几双,她脚上的哪双不是我纳的,结果呢?她倒好,将我好好一个家拆散了,她自欺欺人,可你我总心里门清。”
“你看看我们这个家,咱们家以前多风光啊,现在村里人都在看咱家笑话,小宝走了多久了?他才这么小,走的时候哭成那样,气儿都喘不上来了,你说为了他前途,我狠心不去看,我做噩梦,我最近一直做噩梦,梦到小宝长大了,回来认不得我这个阿娘了。还有阿蛮....我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他从小贪玩但从来都不会这么久都不回来,我好怕...好怕...”何云说不下去了,她坐下来,捂住脸,眼泪顺着手指缝隙流出来,天太冷了,以至于都能看到眼泪流下来时散发的热气,那股热气跟灶膛里的火星子似的,溅在陆桥身上,明明没有着火,里面却好像被融出了一个大洞。
他也是人,这字字泣血,怎会不痛。
“我.....”陆桥颓唐地张了张嘴,门外却慌慌张张进来一个婶子,“不好了....不好了...”
陆桥对上她的目光,心一下子沉下来。
再次听到陆春根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一向孝顺的陆春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将刘梅赶了出去,这事闹的很凶,刘梅一气之下一头撞到了柱子上。亲儿子逼死老娘将整个陆家推上了风口浪尖,陆桥也被牵连,最后陆桥迫于村里人的压力,将她接了回去。
“阿娘...”陆鲤握住柳翠的手,担心她多想。
“我没事。”
柳翠安抚地拍了拍陆鲤的手背。
刘梅虽性命无虞,却成了个眼歪嘴斜的瘫子,若是没有发生这么多事,她在陆桥家的日子必定是不难过的,但现下陆桥一家与刘梅已生出龃龉,云娘恨她,又怎么可能尽心尽力,杀人莫过于诛心,柳翠几乎可以看见陆家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太平了。
说了会儿话,柳翠有些累,她虽然小产,但还是要做好小月子,吹不得风,受不得累。陆鲤每回为她擦洗,看到她松垮的肚皮,眼睛就酸的厉害。
“阿娘疼吗?”
呼吸喷在皮肤上有些痒。
“早不疼了。”柳翠摸了摸陆鲤的头发,温柔的笑。
“对不起。”陆鲤埋在她怀里哽咽着说。
“阿娘不是胆小鬼,阿娘是这个世上最勇敢的人。”
她怎么能这样勇敢呢?以血肉之躯,孕育出他,将他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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