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像一只碗,本来就是裂的,知道残缺,但还是可以用,因为没有漏,所以能一直用下去。


    陆鲤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命运的嘲弄。


    他见过阿娘勇敢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


    “阿娘是胆小鬼!!”


    回去的路上陆鲤一直在哭。


    “我以为阿娘过的不好,我努力攒钱想帮她,我把钱都给了她,却是给她养胎用的。呜呜呜...我也是坏人...”


    陆鲤的心好空,那种感觉就像是,牵着他不断往前走的东西突然就没有了。


    “阿宁哥,我好难受啊。”他将手放到胸口,用拳头捶打,心中苦闷无处宣泄。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不知道什么变成了嚎啕大哭。


    当初陆鲤第一次去丹棱的时候就是这样哭着去,这次仍然是哭着的。


    可心境截然不同了。


    第一次去丹棱村,是因为不舍,是因为忐忑,但这次不是,他突然没了方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程柯宁一直都没有说话,默默跟着他。


    “你还有我。”程柯宁倏地站定,握住陆鲤肩膀注视着他,明明高出陆鲤许多,双目却渐渐与他平视。


    冷硬的唇说不出动人的话,他突然脱下衣服,陆鲤瞳孔一缩,一时顾不上哭,手忙脚乱想将他衣服拢好:“...你疯了吗!?”


    小脸被泪水打湿,泫然欲泣的泪在指腹触碰粗糙的皮肤时戛然而止。


    “这里,是我第一次跟阿爹打猎,被山鸡啄的。这里是我跟阿条一起进山采草药那次...”宽大的手带着陆鲤抚过一道横跨腰腹的伤疤,伤口早已愈合其实不太明显,但若是细细打量可以感觉到那里有别于其地方的平整、光滑,是崎岖的,粗糙的,狰狞的。


    眼泪情不自禁的又流了出来。


    手指蜷了又蜷,小心翼翼不敢用力,陆鲤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凿出一个洞,好疼好疼。


    “不疼。”程柯宁将那只颤抖的手捉住,大手紧紧包住,“慢慢,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程柯宁从未觉得这些伤疤是耻辱,在他看来这些痕迹都是他努力活下去的证明,他不后悔。


    “慢慢,你不是阿娘,你怎知你给她选的就是最好的路呢。”


    “可阿娘不开心...”


    “她同你说了?”程柯宁耐心的问。


    “我看到的。”陆鲤急于证明,细数这些年柳翠掉的眼泪。


    “所以她没有对你说她不开心。”


    陆鲤不说话了。


    眼泪储在眼眶里,直到盛不下了才溢出来。


    “是我错了?”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陆鲤只觉得好乱,脑袋仿佛有一把锤子在里面敲裂开来一般的疼。


    沉默的丈夫抱住了他。


    “你没有错。”


    “她也没有错。”


    “你们只是都选择了自己觉得对的路而已。”


    “你有没有想过,阿娘如果真的跟阿爹合离,她该到哪里去,我记得你说过你舅母很是厉害,舅母她真能容得下她吗?”


    “我可以养阿娘...”


    “是,我们可以一起养她,但流言蜚语绝非你我可以左右,你我挡得住一二,总有风声落到她的耳朵里。”


    陆鲤怔怔看着他,泣不成声。


    这世道对女子、哥儿尤为苛刻,陆鲤在退亲的时候就见识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


    从嫁人的那刻起他们是妻子、夫郎,孩子的母亲、阿爸,阿姑阿公的儿媳,唯独不再是自己。


    很奇怪,明明那些嘴碎的婶子自己日子也不如意,却要对勇敢者恶语相向,痛诬丑诋。


    陆鲤又想起曾经问杜桂兰的话。“为什么姨母明明舍不得小满,还是要让他回去呢?”


    她说:“因为害怕。”


    因为会遭受非议。


    因为没有退路。


    最后,陆鲤想起李小杏,生前饱受折磨,死后方才解脱。


    回去以后陆鲤便病了一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临近中秋佳节,陆小青的夫婿郑强突然着急忙慌上门,要陆鲤回家去。


    第41章


    “娘, 您一路舟车劳顿就歇歇吧,翠娘定会平安无事的。”


    柳翠这一胎来之不易,胎像一开始并不稳, 故而谁也没告诉, 待胎像稳定以后, 才托村里识字的叔伯帮忙拟了家书给远在苏扬的刘梅去信。


    她自然是看不懂的,但陆老三识字,自会读给她听。


    刘梅一听柳翠老蚌生珠直叹祖宗保佑,又听闻稳婆的诊断, 立即动了身,一路紧赶慢赶,屁股都没坐热呢, 迎面而来的噩耗砸的她头晕目眩。


    “好端端的,怎的见红了?”


    说到这个陆春根也觉得委屈。


    昨天他在河边捉了几只螃蟹, 那河蟹生的肥硕,三只全给了柳翠,只盼她将儿子养的白白胖胖,他自己可连条蟹腿都没舍得吃,哪料到第二天柳翠惨白着一张脸,掀开被子才发现她身下全是血。


    陆春恨吓坏了,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他将事情一一道来,刘梅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我怀你们的时候别说吃河蟹, 都快临盆了还下地呢,真是个贱胚子,享不了半点福。”


    “你给她吃了螃蟹?”


    赶来的郎中听罢登时大惊失色。


    “蠢货!你知不知道螃蟹乃大寒之物,身弱的食几只都会腹痛难忍,她身怀六甲, 你竟让她啖食三只,你是要害死她不成!”


    陆春根这样的农户,养胎没什么讲究,有什么吃什么,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未曾有任何忌口,被郎中这样声色俱厉一吼,陆春根有些慌了,


    “…怎会...”他哆哆嗦嗦开口,“翠娘怀鲤哥儿的时候也吃过的…”


    想到陆鲤生下来跟猫儿一样,青着一张脸。陆春根腿一软,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了。


    “郎中,你救救翠娘,你救救翠娘。”


    “老先生,求你救救我大孙,我们春根命苦,要是没有小子他可就绝后了啊!!”


    刘梅老泪纵横,捶胸顿足的哭了起来。


    陆春根想到什么,突然膝盖行几步,如救命稻草一般跪到刘梅面前:“阿娘,你给我钱。”


    “...什么钱…”刘梅抹泪的动作一顿。


    “我这些年攒的银钱都放阿娘那的…翠娘治病要钱...”


    “我哪有钱...”


    刘梅眼神闪躲,混浊的双目却迟迟不敢看他。


    “你是不是把钱都给陆有成了?”


    陆春根红着眼,刘梅的沉默就像一柄刀,刺入心扉。


    若陆有成当真困苦,他这个做次兄的接济也无话可说。


    可陆有成岳丈乃达官贵人家的管事,又只有一个哥儿,陆有成跟着鸡犬升天,虽说没到穿金戴银的地步,但日子也是比他,甚至陆桥都好过许多的。


    陆春根不是傻子,他一直都是知道的,从小刘梅就是偏爱陆桥跟陆有成的,陆春根不是没有怨过,午夜梦回他也曾幻想,如果当初他抽到长树枝自己是不是也能跟陆桥和陆有成一样风光无限。


    “你让我怎么办?”在刘梅面前佝偻的背,第一次直了起来。


    “阿娘,你让我怎么办?”


    他用力咬住干裂的嘴唇,眼角褶子好几层,却没有一层遮住泪痕。


    接二连三的质问令刘梅招架不住。


    她能怎么办?旁人都以为她是去苏扬享福去的,实际上苏扬的日子远不如清水村来的自在,老三那夫郎仗着自己有个能干的爹,眼睛像是长到了天上去,对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呸,说的好听是管事,说白了就是个奴仆,在她面前拿乔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偏生她这个小儿子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全凭夫郎做主,刘梅在那儿住了一段时间,没有一天是不受气的。


    生的两个贱胚子一天到晚要这要那,还尽挑贵的买,刘梅寄人篱下,有苦难言,福没享到,荷包扁了,如今她全身上下都掏不出一个铜板来,陆春根就是不去家书她也是要回来的。


    刘梅怎么也想不通,日子怎么会过的这样不舒心,想到陆桥因为耀祖的事记恨她,刘梅就有些恼怒,去了一趟苏扬她也算是看清了,老大跟老三她是指望不上了,反倒是这个她最瞧不上的二儿子是最孝顺的。


    “行了,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平白叫人看笑话,是翠娘命不好,没有福气,与我何干。”


    她心虚极了,言辞却仍然酸刻。


    此刻陆春根深切体会到,刀子只有扎到自己身上才是疼的。


    “你个老不死的,你少满嘴喷粪。”


    陆小青气急,柳翠发动的突然,要不是隔壁婶子来清水村探亲她都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柳翠的肚子就连她都是瞒着的,她又惊又怒,可事关柳翠安危,她如何坐的住,连忙叫来郑强让他去找陆鲤,也不知道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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