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想被管。”陈夏轻声说,“但你这样喝, 会把自己身体喝坏的。”
戚南裕嗤笑:“坏了又怎样?”
她的声音低,却锋利,像是已经不在乎任何后果。
陈夏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她忽然说:“虞江美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会不忍心的。”
那一瞬间,戚南裕整个人僵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猝不及防地戳中。
“你认识她?”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猛地收回,眼神冷了下来:“管你认不认识……你少提她。”
“你明明最怕她看见你这样。”陈夏没有退让,“你怕她觉得你软弱,怕她心疼,也怕她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
戚南裕的呼吸乱了。
她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刻薄:“你懂什么。”
陈夏看着她,眼底却是一片复杂的温和。
她想起很多年以后的那个时空。
想起那个站在讲台上的戚教授,白发初生,眼神冷静却空洞。想起她在深夜里喝着酒的低声絮语:
“……不过,那些错事,却也是她因为我犯下的,我也有责任。对她,和她做下的错事,我都有责任。”
那时候,虞江美已经不在了。
可她已经失去了和她道歉的机会。
陈夏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压下某种沉重的情绪。
“我懂的。”她轻声说,“你爱她,不要等到失去,才后悔。”
戚南裕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动摇。
陈夏握紧了手中的酒瓶,却没有再递回去。
“所以,”她看着她,语气低而坚定,“别喝了,好吗?”
酒吧的音乐还在响,灯光仍旧晃眼。可在这一刻,戚南裕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点翻涌的痛,被人轻轻按住了。
戚南裕沉默了片刻。
酒吧里灯光一闪一灭,像被人反复按下的开关,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落在陈夏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她问得很轻,语气却冷,带着戒备与审视。
陈夏被那目光看着,却没有躲开。
她反而轻轻弯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浅,不张扬,却让人莫名放松:“我叫陈夏。”
她停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如认识一下?做个朋友,如何?”
戚南裕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酒吧的音乐像是被拉远了,长到杯中冰块融化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随即,她转过脸去,冷冷地哼了一声。
“少来这一套。”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江大这一届,没有你这个人。”
陈夏微微一怔,却很快恢复如常。
“我看过学校的名册。”戚南裕继续道,像是在陈述一条事实,“对你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指出破绽,仿佛已经习惯了拆穿谎言。
陈夏却笑了。
那笑意并不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坦然的从容。
“来自哪里,很重要吗?”她轻声反问。
戚南裕偏头看了她一眼。
陈夏与她对视,目光清澈,却深得让人看不透:“至少现在,我对你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语气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甚至是同一类人。”
戚南裕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哪一类?”她冷声问。
陈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掠过吧台,掠过晃动的酒影与人影,最后落回戚南裕身上,声音轻,却很笃定——
“跟命运做对抗的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戚南裕的指尖微微蜷紧。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无意间揭开了一角盔甲,冷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良久,她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
“你这个人,”她说,“倒有点意思。”
*
深夜的房间很安静。
台灯被调到最低档,暖黄的光只照亮书桌一角。
陈夏坐在那里,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一行一行地写着,字迹克制而清晰,像是在为纷乱的思绪搭建秩序。
她把时间、人物、可能的交叉点一一列出,又反复在某些名字旁画圈、划掉,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偶有风声掠过,远处的城市像是已经睡熟了。
就在她准备合上笔记时——
笃、笃。
很轻的两声敲门,几乎要被夜色吞没。
陈夏的笔尖一顿。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什么。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走廊昏暗的灯光倾泻进来。
阮枝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柔软的浅色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细白的锁骨。怀里抱着一只枕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去。
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睫湿润,像是刚从梦里被人拉出来,还没完全醒透。
“陈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阮枝抬头看着她,眼睛像被夜色洗过,干净却藏着不安:“我、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她顿了顿,像是在为自己的请求找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陈夏,我又做噩梦了,有点害怕。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话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得要消失。
陈夏站在门口,呼吸却在那一刻停滞了半拍。
夜色、走廊、阮枝湿润的眼睛,全都在同一瞬间变得过于清晰。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失了原本的节奏。
她下意识想要拒绝。
理智在提醒她,这太近了,也太危险了。可身体却先一步作出了选择。
陈夏侧过身,让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温和得不像话:“……进来吧。”
她关上门,夜色被隔绝在外。
阮枝像是松了一口气,抱着枕头小步跟着她走进房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她站在房间中央,有些局促,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盏台灯、摊开的笔记、还有那张并不算大的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她转过身,看见阮枝站在那里,像是终于卸下了强撑的勇气,肩膀微微塌下来。
“你先进被子里来,夜里冷。”陈夏低声说。
阮枝乖乖地爬上床,陈夏替阮枝拉好被子,又将灯光调得更暗一些。整个过程克制而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而阮枝坐在床边,抱着枕头,偷偷抬眼看她。
夜色静谧,陈夏的笔尖在纸上忽然停住了。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轻轻转过脸,对上床上那道安静又专注的目光,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枝枝,还不睡吗?已经很晚了。”
被当场抓住偷看的阮枝明显一愣,耳根一下子红了。
她抱着被子,支支吾吾地找理由:“你、你亮着灯……我睡不着。”
陈夏看着她那副明显心虚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没有拆穿。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起身,关掉台灯。暖黄的光熄灭,房间一下子陷进柔软的黑暗里。
“那我出去。”她低声说,“你睡。”
话音刚落,她才走出一步,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住。
那力道很小,却执拗。
“你去哪?”阮枝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去沙发上睡。”陈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阮枝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努力消化着这句话,随即抬起头,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委屈地问:“……是嫌弃我吗?”
那一瞬间,陈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揉了揉阮枝柔软的发顶,声音低缓而耐心:“不是。是想让你睡得安心一点。”
阮枝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她往床里挪了挪,给陈夏空出位置,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那你陪我一起睡嘛。沙发上多不舒服啊。”
她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一个人还是会怕。”
她求得并不张扬,却一声一声,正好落在陈夏最无力抵抗的地方。
陈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般地笑了一下:“……好吧。”
床垫轻轻下陷。
两个人并肩躺着,之间隔着一小段若有若无的距离。黑暗像一层温柔的幕布,把所有表情都遮住了,却放大了呼吸与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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