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夏枝疯长_桃里夭夭 > 第80页
    陈夏依旧沉默着,像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安静、耐心,做着最完美的倾听者。


    她不插话,不打断,只是目光微垂,偶尔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


    那一份无声的陪伴里,包含了对戚南裕无声的洞察,只是,那份洞察是出于默不作声的关心。


    她清楚,夜色和酒精总会松动人的心弦,潜藏的痛苦与念想会被一点点拽上来,像从深井里拉出的水桶。


    果然,戚南裕声音低低地继续,带着一点散漫的淡意:“你啊,一定见过她吧。你那么聪明,自然知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能再见她一面。”


    陈夏的指尖轻轻一紧,仍旧没有出声。


    戚南裕抬起酒杯,却没有急着喝,眼神落在晃动的酒液里,仿佛能从其中看见什么:“你知道吗?她的心脏……还泡在我的福尔马林里。每次看着它,我都觉得,她的灵魂其实还没有走远,还不舍得离开,说不定,此时此刻,她就坐在我身边,看着我俩喝酒。”


    她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笑,眼神觑着陈夏,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反应。


    可令她有点失望的是,陈夏没什么反应,只是口渴似的多喝了几口酒。


    她继续叹气道,“要不然,为什么她总是穿着红裙子,在实验楼的走廊里游荡呢?她一定……也是舍不得我吧。只不过苦了学校里的学生,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她吓到。”


    酒馆里忽然响起一阵风铃轻轻碰撞的清脆声,仿佛与她的话应和。


    “只是啊,”戚南裕终于抬手饮下一口酒,喉结滚动,眼神像被光与影切割开,低低道,“做一只鬼,终究不如做人好。鬼虽然看似自由,可以四处飘荡,却一定很冷,很冷……不像人,能喝酒。一口下去,喉咙连着胃,火一样烧起来,那才是活着的滋味。不过活着,似乎也不比死了轻松。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活着好些,还是死了更好些。”


    杯身摇晃,酒液顺着她纤长的手指滑落,晶亮的光在她指节间一闪而逝。


    陈夏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在课堂上冷静理性、言辞锋利的导师,竟在酒精和记忆的夹缝里,显得那样孤独,像在深夜里独自饮泣的旅人。


    但陈夏并不觉得怜悯。


    因为她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在世人眼中有些疯狂的天才女科学家,并不需要她的同情与悲悯。


    那样的感情,对戚南裕而言,太过轻慢,甚至近乎自大。


    她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的对象。


    一双在夜色深处,在酒精催化的微醺里,安安静静、不插话、不评判的耳朵。


    而陈夏,恰好能做到这一点。


    这也是她愿意给出的回报。


    作为对方给予自己帮助的回报,她愿意以这样平静的姿态,坐在她身边,听她讲过往,讲秘密,讲那些压在心底深处的名字与影子。


    陈夏的眼神沉静,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水,没有怜悯,也没有探究的锐利,只是让一切言语与情绪在里面轻轻落下,不会泛起涟漪。


    戚南裕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安静,她看着陈夏,眼底是一种很少会展现出来的疲倦。


    就像是一头终于卸下锋利獠牙的雌狮,允许自己在篝火旁,短暂地休憩靠近温度。


    戚南裕在一场漫长的沉默后,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轻缓,却带着酒意后的微醺,像是从胸腔深处缓慢溢出的叹息。


    “她叫虞江美。”


    这一句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吐出来的名字,落在空气里,带着几分久远的重量。


    “我们从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了。从我们还是两个孩子的时候,我们就彼此相识。”


    她说话的节奏慢了下来,每一个“很久”都像在翻一页厚重的日历,声调低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几乎从我记事起,就认识她了。”


    戚南裕用手指轻轻摩挲酒杯,酒液在昏黄的灯下微微荡漾,像一小片困住的星河。


    “我性格沉闷寡淡,又自负自傲。”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神却有些迷离,“而她呢,又蠢又笨,一天天地傻呵呵地笑,喜欢黏在人后面。性格呢,让人又爱又恨。”


    她顿了顿,眼角似是压抑不住笑意,却又带着涩意。


    “不过好在,她生得漂亮。小猫似的,干了坏事可怜巴巴看着你,倒也让人也气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眼底忽然泛起一点光,像夜色里被风吹亮的一盏灯。


    戚南裕轻轻摇了摇杯子,杯中的酒在昏黄的灯下荡出一圈又一圈微光,像极了水面被风吹散的月影。


    “不过长得漂亮,但没什么脑子,就注定要受苦了。”她的语气并不重,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也因此,她干了很多错事。”


    她抬眼看向远处,眼神淡淡的,像是透过这间酒馆、透过这座城市,去看见某段被时间深埋的旧事。


    “不过,那些错事,却也是她因为我犯下的,我也有责任。对她,和她做下的错事,我都有责任。”


    陈夏垂眸,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的匆匆一面。


    海边风声猎猎,虞江美的身影孤零零地映在潮水之间。


    那只腿不甚利索,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一瘸一拐,背影显得可怜巴巴。可即便如此,还是带着一种执拗的倔强。


    只是,戚南裕就在她的身后,宛如她的影子几乎寸步不离。


    陈夏漫无目的地想着。


    不是影子。


    戚南裕从来都不是。


    她更像是一棵树。


    虞江美是那缠绕其上的菟丝子,纤细、脆弱,却牢牢攀附着。就算树木早已被虫蛀空心,风雨摇曳,却依旧不会倒下。


    因为此刻,支撑树干不倒的,反而是菟丝子自身。


    这莫名让她想到了她自己和阮枝。


    不过,阮枝不会是菟丝子,而她,却是那棵被虫蛀空需要依靠她的树。


    戚南裕细细碎碎说了许多她们之间的往事,有高兴的,也有气恼的,字里行间鲜活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


    说到最后,陈夏几乎能感受到,那思念像酒液一样,从她的话语里溢出,缓缓晕开,苦涩中带着令人心悸的甘甜。


    她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见她?你的实验已经很接近成功了,不是吗?”


    戚南裕垂下眼睫,微微摇了摇头。


    “曾经,我也这样想过。可一次次的实验终究是失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甚至催眠过自己,在梦中一遍遍回顾与她相遇的场景。梦里她还会笑,会唤我的名字。但梦醒了……心里反而更空洞。”


    她顿了顿,低声道:“你的那场实验虽然成功,但概率极低,况且你的情况和我不同。你尚且还能靠着阮枝这个介质,实现某种不完全意义上的穿越。可我不能,因为她已经死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


    戚南裕慢慢抬起头,眼神平静到近乎残酷:“她的躯壳早已不在。或许,她的灵魂仍在这里游荡。”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仿佛被割裂过,带着细细的裂痕,“可是我永远不能再触摸到她。永远。”


    陈夏听着她这些话,心里终于有点难受了。


    她沉默片刻,还是轻声问:“既然如此,如果我再穿越回过去……你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吗?”


    戚南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半空中,似是穿过了此时此刻,直直望向某个不可触及的远方。


    “就算你真的回去了,在那个既定命运的平行宇宙里,你也并不能做出什么大的改变。就像溪水有很多支流,可终究会流入大海。这一点,毋庸置疑。”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停顿片刻,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哑而坚定:“更何况,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局外人来瞎掺和。你若真想帮我,就替我告诉她——我其实真的,真的,很爱她。那些伤人的话,也请她不要放在心上。”


    陈夏抿了抿唇,摇头道:“不行。这样的事,我不能替你说。这种话,你得自己跟她说。”


    戚南裕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抬手拍了拍陈夏的肩,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破的豁然:“你啊……”


    她顿了顿,眼角似有微光闪过,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请你帮帮那个十多年前的我吧。她的嘴太笨,请你帮忙让她开口,把这些话,亲口对那个她在乎的人说出来。”


    陈夏和戚南裕从酒馆出来分道扬镳时,正是夏末的暴雨。


    雨点密密实实地砸落在屋檐和青石路上,溅起一层白雾似的水烟。


    酒馆老板人很好,见她们都喝了酒,便体贴地从柜子里找出两把旧伞,借给她们。


    陈夏一个人撑着伞走在漆黑的路上,雨声哗啦啦地在她耳边织成了一整张厚重的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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