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要说出安慰的话语,做出能够履行的允诺,让对方冷静下来,至少也应该表现出真实的连云舟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流露的情绪。


    但是他打开自己的心一看,那里似乎没有他能够拿出来的东西。


    麻木,安静,什么都没有。


    他最后只是干涩道:“我马上出发。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就到。”


    挂断通话,宁长空的目光落到一旁刚刚设置好的传送装置上。屏幕正亮着,坐标已经调至裴知予方才报出的位置。


    他的大脑里只剩下最冷静的思考,思考着如何以最快速度完成对裴知予队员的治疗与污染生物的肃清,思考着传送到医院时,落点该设在哪个角落才不会被普通人目击。


    他按下启动的按钮。


    偶尔有一两个念头像气泡般浮到意识表面。他好像在思考这些的同时,正从某个很高的地方俯视着自己。


    那一面的他感到了新奇又好笑,微弱的情绪信号被卷到意识表面,理智试图去解读这些信息,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觉得什么好笑。


    他现在只觉得很平静,很空。


    ——很舒服。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下去就很好。


    他在手表上设下二十分钟的倒计时,然后闭上眼睛,等待传送装置放出的光芒吞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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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1.11


    2026.2.2 修了下部分描写


    我在写这篇的时候捋了一下时间线,然后发现我也捋不清楚……大概会有bug吧


    第78章 无法释怀的往事


    “什么信啊?”唐希介好奇地问道。


    裴知予抹了把脸, 抿着嘴露出了无语的表情。这还是江与青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抓狂。


    “就是早几年,真理去世之后,我们俩吵了一架。”裴知予不情不愿地解释道, “我吵完架觉得过意不去, 但当面讲又太尴尬,就写了封信送过去了……我哪里知道他完全不看感谢信啊?!”


    裴知予对于离开异能局最遗憾的事, 就是再也收不到新的感谢信了。在赤侧的工作虽然自由、轻松,但大多是为了钱和资源, 不创造什么社会价值。


    她哪里知道居然会有人完全不看收到的感谢信?裴知予当时想出写信这个主意时还自鸣得意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方法实在是委婉真诚又不会尴尬。


    “真理?”唐希介皱眉,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啊……真理小姐。”江与青低呼一声。


    宋听涛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唐希介莫名其妙:“她很出名吗?”


    “很出名啊, ”江与青奇怪道, “几年前她去世的时候不是闹得还挺大的吗?我记得有那种大型的纪念仪式来着……你不知道吗?”


    唐希介问了问时间,又算了算。


    “噢……我那时候可能在闭关冲刺中考。”他尴尬道


    “有人还是小朋友啊。”裴知予打趣道。


    年纪更小、甚至还没有参加中考的宋听涛瞪了裴知予一眼。


    裴知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众所周知, 三巨头有四个。尽管我、连云舟、楚铁三个人是最出名的,但说到污染抵抗阵线,就不得不提到我们的四把手——真理之眼, 简称真理。”


    “她的异能就叫做真理之眼。”裴知予将拇指和食指指尖捏在一起, 做了个眼睛的手势,放在自己眼前,“是大范围的透视与侦测异能, 还附带看破幻境的效果。”


    裴知予无比怀念地轻声道:


    “她在第一次核心实验室探索的过程中去世了……因为她的异能,你也知道的。”


    其他两人听得有些茫然,唐希介却顿悟:


    连山的异能“精神图景”,效果是将目标强行拉入幻境,而被拉入者的意识会自动排除一切不利于幻境真实感的信息。


    而有了真理之眼, 这个异能就有了被快速破解的可能。难怪她会被第一个针对。


    裴知予继续说道:“异能局推出的任务管理系统就是以她的能力为基础开发的——这套系统本身就叫‘真理之眼’。”


    “她是所有死后公开身份的异能者中地位最高的。又因为任务系统的名气比较大,再加上她的异能也被应用在很多关键的探测设备上……最后就形成了一场大规模的纪念活动,就像与青说的那样。”


    聊到这里,唐希介总算从记忆里检索出裴知予曾经在他面前提到真理这个名字的情形:


    【但我觉得他那段话有歧义。真理去世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异能局了。我出来单干和这件事没关系。】


    那是裴知予当时对他做的解释。而之所以会有这番解释,是因为在实验室探索行动开始前,连云舟曾找唐希介谈过一次话。


    在那次谈话中,连云舟提到了他曾经放弃治疗队友,导致对方污染程度过高而死去。


    ……“死去”还是个体面的说法。


    这类危险系数极高的行动,都要求所有参与者提前准备好遗嘱与危险情况处置建议书。其中最重要的条款,便是当事人在面临堕化风险时,是否允许他人提前终结自己的生命。


    这下唐希介全想起来了。他是读过这一段的行动记录的。


    真理之眼在确认自己已经没救之后,由于她的异能不具备攻击性,于是拜托身边最信任的同伴了结自己。


    动手的人被明确记录在行动报告里,是契刀。


    地下室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说上这么长一段,名义上是给唐希介科普,却也因为裴知予自己很怀念。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唉,我就说了……她不该起一个这么大的名字的。”


    什么都怪不了,谁都不想怪,只能怪这所谓的命运。但是指责这样虚无缥缈的对象就像对着空气挥拳一样,越是用力就越感到无力。


    唐希介却从她的话语里品出了一丝异样。


    他梳理着思路,试探性地问道:“所以说,你当时为了这件事,和他吵过一架——”


    “对,还说了几句重话。”裴知予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听到这句话,宋听涛的脸登时就黑了下来。


    裴知予也注意到了宋听涛陡然加强的敌意,咂了下舌:“别那么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就是……情难自已。”


    ……在明明知道还存在一线希望的情况下,亲手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情绪一时失控,口出恶言。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唐希介叹了口气,继续梳理:“你们俩吵了一架,然后你觉得当面道歉尴尬,就写了一封信——”


    “但是先生从来不看感谢信。”宋听涛阴恻恻地打断,他抱臂而立,整个人已完全进入战斗状态,忿忿地瞪着裴知予。


    “是的,我写了封信。”裴知予迎着他的目光,补充道,“而且我在写信之前给他打过通讯,那时候就已经道过歉了。”


    “但他没看那封信。”宋听涛又冷冷地冒出一句。


    唐希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真的和裴知予吵起来。争吵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


    沉默了许久的江与青总算开口:“你觉得他还是心有芥蒂吗?”


    裴知予张了张嘴,顽强地再次为自己辩护:“我真的道过歉了。当年道过了,之前唐希介和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也道过了。”


    她把目光投向唐希介。唐希介对江与青点了点头。这个话题的确因为他而被重新揭开过一次。


    裴知予继续道,语气软化了一些:“……你才是医生。你怎么看?我说的话他有听进去吗?”


    江与青慢慢道:“他的抑郁和焦虑问题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很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些症状了……他的认知上存在问题,不是说你开口原谅他,他就能够真的在心里放下的。”


    她还是给裴知予留了些面子,没有把最真实的评价说出口:


    对连云舟而言,做出牺牲老朋友的决策本身就是很大的心理负担。而之后来自契刀这个旧日搭档的指责,或许正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地下室内,其他三个人的目光都无声地汇聚到裴知予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本能地想要进一步自我辩护,说她做出的选择都合情合理,说这件事到底能算是谁的错呢?


    连云舟判断治疗真理对他的消耗太大,他不愿意在那个时候就从前线退下来,花上以年为单位的时间休养身体。连山的威胁尚在,他不敢有那么长的空窗期无法自由使用异能。


    但裴知予——亲手杀死挚友的裴知予,亲自把真理的尸体背回营地的裴知予又有什么错呢?


    真正要为这一切负责的连山已经长眠于自己的实验室中,**上挫骨扬灰,精神上灰飞烟灭,死得不能再死,连让人泄愤的机会没有了。


    但是连云舟之前说过的话,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裴知予耳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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