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高度紧绷的治疗与战斗对精神海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更不用说其间持续不断的指挥与决策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无论是身体还是异能,他都已濒临透支,急需休息。


    但他还是回复道:


    【广陌:没有】


    【楚铁:你不用着急回来,多休几天也没事】


    【楚铁:我回头也准备稍微停两天】


    【广陌:我明天就回来】


    【广陌:小孩长大是很快的,你多陪陪家里人】


    【楚铁:确实很快】


    【楚铁:我印象里她还是小热水瓶这么大】


    水烧开了。


    宁长空起身倒了半杯热水,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小的塑封袋。里面已经按每顿的剂量分装好药物,袋子上贴着日期的标签。


    楚清歌的声音适时响起:“那个小的胶囊今天先别吃。”


    “为啥?”宁长空问道。


    楚清歌:“你不是新买了精神类药物吗?这两种药不能一起吃。”


    宁长空:“噢。”


    他仰头喝水、吞药,每天的日程又完成一项。


    此时,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


    【楚铁:可恶,这个系统甚至不允许我发个人手机上传过来的照片】


    【楚铁:这么点儿大的小孩,照片发出去谁能认得出来啊?】


    【广陌:算了吧】


    【楚铁:我很想把你介绍给她们认识】


    【广陌:别了】


    【广陌:我不登记真实身份是有理由的】


    【楚铁:我搞不懂你】


    【楚铁:你不给真实身份,上面就有理由把你炒掉】


    身体的不适已不再是靠转移注意力就能忽略的程度了。视线中的屏幕开始模糊,手指也虚软得不听使唤,连按准按键都变得吃力。


    宁长空低低骂了一句,仍费力地在手机屏幕上继续敲字。


    【广陌:我也没兴趣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待着啊】


    【楚铁:别吧兄弟】


    【楚铁:你知道你不可能出去单干的】


    【楚铁:你名声太响了】


    【广陌:我知道】


    【广陌:我就不能想要急流勇退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楚铁:你退下来之后,我们有机会聚一聚吗?】


    宁长空开始晕得有点受不了了。胃里翻搅着阵阵恶心,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抖动。


    要是在这里晕过去了,大概会彻底成为一桩失踪案件,直到尸体腐烂发出味道,才会被找到吧。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意识渐渐涣散。


    按照这间安全屋的通风效率,究竟要腐烂到什么程度,才会有明显的气味传出去呢?


    【广陌:到时候再说吧】


    “长空,你得吃点东西。”楚清歌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宁长空切换聊天窗口,顺从地应道:“好,我再给他们发一次消息,让他们顺带带个饭吧。”


    他昨晚上回忆了一下,后来去混黑的异能者似乎还挺多的。于是他在睡前耗费了些精力辗转联系上其中一方,连夜下一单,托对方在今天中午之前把药送到。


    消息发出后,对方很快爽快答应。几分钟后,一个商场储物柜的定位和密码发了过来:“药和饭放一起了,自取。”


    宁长空依旧静静坐在床沿,没有起身。


    楚清歌固执地催促道:“去拿。”


    “……”


    “别坐着不动。”


    “……”


    “去拿。”


    “别催,我现在就去。”宁长空不情愿地站起身。


    建在地下的安全屋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出门要爬楼。


    他拖着虚软的步子一阶阶楼梯爬着,才几步就渗出一身冷汗。


    走到地上,推开防盗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灼热刺目,晒得他有一种自己快要死掉的错觉。


    靠,已经是夏天了啊。


    好热。


    宁长空嫌弃地扯了扯口罩边缘。口罩被汗水浸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眼前的街景,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他有一阵子没回市区了,最近他把大部分时间投入在了实验室探索计划上了,整天泡在污染区。即便偶尔有休息的空档,也是直奔公司处理堆积的事务。


    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出来走走了。


    他久违地提起了一点兴趣,抬着脑袋到处打量了起来。


    目光上移,他便看到了对面大楼外墙巨大的LED灯牌,正循环闪烁着显眼的标语:


    Everyone is Special.(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这是异能觉醒系统的宣传标语吧?”他在心里询问道,获得了楚清歌的肯定答复。


    异能觉醒系统是异能局上一个取得大成功的项目。它彻底重塑了这个新兴异能世界近几年悄然形成的运行规则:异能,不再是需要仰赖天赋、机遇,或是在生死关头才能偶然激发的特权,而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新指纹。


    宁长空的目光从高处的LED灯牌上移开,向下落回熙熙攘攘的街头。


    一个街头艺人正在表演。他似乎拥有某种小范围的传送类异能,一张扑克牌在他指尖倏忽出现又消失,轨迹神出鬼没,引得围观人群阵阵低呼。路过的家长牵着年幼的孩子驻足,那孩子瞪大了眼睛,看得眼花缭乱。


    在这样一个异能普及的时代,那些视觉误导的传统魔术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生存空间,更加常见的是这种利用异能进行的表演。


    虽然阳光很讨厌,但是看着由他亲手参与奠基的新世界中如此平凡而鲜活的一个切面,宁长空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暖意。


    他在心里说道:“我还是做出些成绩的,对吧。”


    “确实。”楚清歌没有吝惜夸赞。


    “真是久违的成就感。”宁长空哼了一声,收回视线,转身继续赶路。


    **


    之前约定取货的商场就在附近,走了没几步路就到了。


    宁长空刚停下脚步,膝盖处就传来熟悉的酸胀痛感,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我觉得是爬楼的问题。”楚清歌指出。


    他撑着膝盖,低头喘了口气,才反驳:“我觉得是昨天被甩飞出去的时候,我刹车没刹好的问题。”


    “那我觉得是你最近锻炼太少了,”楚清歌惯常地和他扯皮,“肌肉量在降。”


    “我也抽不出时间去锻炼啊。”宁长空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朝凑过来想帮忙的路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他吃力地直起身体,拖着脚步慢慢挪向商场的储物柜。


    “说到这里,”楚清歌的语气认真了些,“你现在的体重再降下去会很危险。我帮你把这件事调高两个重要性等级。”


    “这种事我也知道。”宁长空咂了下舌,刚刚好转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身体是最宝贵的武器,他一贯的目标是尽可能地用最小的代价换最久的续航。但是现在,工作、压力、食欲不振,都让这具身体越来越难以负荷高强度的战斗。宁长空抬手扯了扯略显宽松的领口。


    他在储物柜前输入约定的密码,对应的柜门“咔哒”一声弹开。里面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令他意外的是,除了药品之外,其余袋子里塞着满满当当的食物。他粗略一看就能看到罐装小米粥、饭团、面包,还有几瓶运动饮料。


    宁长空困惑地在柜门前愣了几秒,才注意到储物柜内部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便签纸。


    他认得这个字迹,正是他拜托的那位异能者写的。


    那家伙从前也是污染抵抗阵线的成员,后来跑去做些见不得光的行当。宁长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异能局当然要惩治异能者罪犯,但在明面上搜到证据之前,他没兴趣通过私人关系去追究什么。


    便签上草草写了几行字,除了药品的服用注意事项,还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字里行间透着忧心忡忡。


    宁长空突然觉得这事有点滑稽。堂堂异能局局长,大半夜联系已经下海的老同事,就为了让人跑腿买点处方药和吃的。


    也难怪对方会这么担心。他都觉得自己有些狼狈。


    “帮我记一下——”宁长空开口


    楚清歌应道:“以后别找这个人帮忙是吧?我记住了。”


    他提起那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拖着愈发沉重的步子挪回了安全屋。


    每走一步膝盖处都传来清晰的钝痛,推开门后,他踉跄着将自己摔进床里。


    坐下的瞬间,膝盖压力减轻不少,宁长空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不由自主地仰面躺倒下去。


    他甚至没力气调整姿势,就那么瘫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天花板。


    那么就这样——


    “起来吃东西。”楚清歌几乎是在叹气。


    宁长空闭着眼,抱怨道:“不想动。”


    不想坐起来,不想拆包装,不想把食物放进嘴里。每一件事都好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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