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青闻言一怔。这还真是从未有过的发言。一丝惊喜刚掠过心头,她便立刻清醒过来,告诫自己绝不能相信一个病人的脑回路。
以她对连云舟的了解,想回家这个愿望背后,恐怕依旧是为了安抚家人。
这让她想起刚来到连云舟身边工作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样,不顾自己刚刚出院的身体,执拗而又细致地安抚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后来她才明白,那次是因为唐希介身份暴露的事情,连云舟自知理亏,才这么迫切地维护关系。
这次他大概也抱着相同的想法。但现在绝不可能再让他勉强自己。这具脆弱不堪的身体经不起进一步的情绪消耗,真的会出人命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字斟句酌道:“我很高兴您愿意这样说。能和我多聊聊您的这个想法吗?比如,当您说‘想好起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怎样的画面呢?”
“……好刻板的问话啊,江医生。” 连云舟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请原谅我在这方面经验有限。”江与青轻叹一声,索性把话挑明,“如果您想要好起来,我希望这个愿望是为了您自己,而不是为了其他人。”
她在自己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随即又将语气放得轻柔:“如果您觉得和我沟通不方便,医院里有更专业的心理医生,只要您需要,我随时可以安排。”
“……不,和你聊就好。”连云舟顿了顿,才缓缓继续,“我知道自己出了问题,我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
病人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声道:
“我只是觉得,没有那么困难吧。”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消散的薄雾,其中的困惑是如此清晰、如此纯粹。
“我没有觉得我的生活糟糕到了那个地步。应该要有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事情,我才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无力地说道:
“但我还是出问题了。”
这是宁长空自己的困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过在任务后期出现精神状况的前科,但那些任务往往是更加恶心、更加残忍的题材。
在他漫长的快穿生涯中,眼前这个任务既不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也不是工作最困难、压力最大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都市异能的世界观甚至是他个人比较偏好的类型。
哪怕因为污染这个因素,让任务在刚开始的时候带上了些许末世的压抑色调,但远不该造成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
为什么就崩溃了呢?
为什么就扛不住了呢?
大量的精神类药物还是影响了他的神智,他有些语无伦次地继续道:“你看,甚至有人关心我呢,所以说为什么……”
他还是没有说下去,但是困惑的情感已经溢了出来。
他想。对啊,这也不是那种一直要提供情绪的任务啊。
任务进行过程中的反馈一直很积极,剧情人物也个个争气,没有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糟心情况。
也不是那种,过一次剧情,他就需要宿醉一次缓解压力的糟糕任务。
“我不应该把事情搞砸成这样的。”他最后只是这么说。
宁长空有点想念他在系统空间里的那个靠枕。那可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靠枕,说这种话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紧紧抱在怀里真是太糟糕了。
他轻轻地,几乎是呓语一般地说道:“没有那么难吧……我怎么就,坚持不下去了。”
就像楚清歌分析的那样:只要他坚持到最后,只要不再轻生,很容易就能达成最低的任务完成标准。
明明理智上都理解,但是为什么内心深处会如此抗拒这个解决方式?
他满怀希冀地,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病人一样把自己最真实的困惑与脆弱全盘托出。然后,他抬起眼,安静地等待着医生小姐的回应。
与此同时,宁长空还在心灵连线里邀功道:【怎么样,我有在认真求助对吧?】
【你……我……】楚清歌难得地语塞,【算了,你继续吧,我闭麦了。】
她眼疾手快地切断了实时音频传输,实在不想听江与青接下来的回应。光是预想,她就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已经能猜到,一个正常的npc,比如江与青,会怎么理解连云舟刚刚的自白了。
——他在说什么啊?
江与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酸涩的热意直冲眼眶,她的视线瞬间模糊起来。心口像是被一只手骤然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会觉得自己的生活轻松呢?明明就是很困难啊。
她眼前浮现出那些她从档案和旁人口中拼凑出的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人生最明亮的年纪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又因那份被命运选中的天赋,不得不用尚且单薄的肩膀,在危机四伏的污染区为身后的人撑起一片喘息之地。
他咬着牙,一次次透支自己,哪怕脏腑俱损也要从污染的侵袭手里抢下人。即便后来进入了和平年代,他也未曾停歇,而是倾注全部心血,一点点构筑起自己理想中的秩序,为他所期盼的那个未来铺就基石。
即便经历了这一切,他依然能从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中,挖出最温暖、最纯粹的情感,毫无保留地捧给需要的人,去治愈他人的创伤。
简直是,圣人一样的人啊。
于是江与青,忍着心里撕裂般的痛楚,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痛苦是不能拿来比较的。就像有人骨折了,哪怕癌症病人的痛苦更剧烈,也不代表骨折的人就不该喊疼,不该被看见。”
她认认真真地直视着这个曾经一度亲手拯救过她的人,回应道:
“您的痛苦同样重要。它需要被看见,也需要被好好地、郑重地对待。”
江与青忽然想起裴知予和楚铁这些老朋友对他的评价。
即便是那些相识多年的朋友,在得知他精神崩溃的消息时,竟没有一个感到意外。甚至熟识他的每一个人都恍然大悟,说果然,他一直在痛苦啊。
可为什么偏偏他自己不明白?
怎么会觉得连出现心理问题都是不该的,觉得自己不够坚强?
又怎么会觉得,有人关心是这么稀缺的事情呢?
“你还好吗,医生?”脸色苍白的病人担忧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手臂随即无力地垂落。
那细微的触感却让江与青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哭出来了。
病人对着餐巾纸的方向偏了偏头,目光里满是忧虑,犹豫地轻声问道:
“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换一个和我没那么熟的医生?”
“驳回。”
江与青带着哭腔回答道,语气却异常坚定。她一边擦拭眼泪,一边专业而流利地回应道:
“治疗的有效性恰恰建立在稳固、信任、熟悉的治疗联盟之上。深厚的信任关系本身就是最强的治疗工具。一个不熟悉的医生需要从头开始建立关系,反而会拉长治疗进程。”
她几乎是背诵性地输出了一整段话,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气魄,这番突如其来的气势让连云舟微微一怔。
“是的,我在尝试理解你的感受时哭了。”她擦干眼泪,直视着他的眼睛。江与青的声音依然哽咽,却无比清晰: “因为你所经历的一切,本就值得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那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她问道。
在他平静的表面下,是否也有一个部分也在为她所感受到的这种情感而流泪?
江与青看着随着这个问题落下而露出茫然神色的病人,心头依然阵阵发紧。
最让她心疼的是,他下意识地、无比依赖地抓住了她。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不禁怀疑,在此之前,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能够让他这样依赖?
是不是从来都是别人依赖他?
“行动能折射出我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解释。
如果没有难以忍受的痛苦,没有无法止住的泪水,一个人怎么会尝试自我了断呢?
病人显然听懂了她的暗示,似乎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他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
“是的……我很痛苦。但是——”
“这就足够了。”江与青温柔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欣慰,“谢谢你,谢谢你能告诉我这句话。”
病人似乎仍有些困扰,固执地追问:“你能帮我解决它吗?一定是我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这么痛苦的。”
毕竟这个任务没有那么难嘛。他无比自然地想着。
江与青看着他。她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才让连云舟一步步退让,卸下防备,慢慢地能够主动参与心理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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