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人已经死掉,任务目标又模糊又宏大,怎么看都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高难度任务啊。


    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宁长空重新躺回沙发上,侧过身去背靠着沙发靠背发呆,避开楚清歌的视线。他还顺手拽了一个靠枕抱在怀里。


    “那我就当你还想要继续执行任务了。”楚清歌冷淡道。


    宁长空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安静持续了片刻。最终,楚清歌调整了站姿,还是主动提起了那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话题:“你知道你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对吧?”


    宁长空明显地大声“啧”了一声,把怀里的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楚清歌趁热打铁道:“我平时不和你聊这个,是知道这种事比较私人,也相信你的自我调节能力。”


    她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低头俯视着自家搭档,声音放缓了些:“但我看得出来,这个任务对你的消耗太大了。既然任务世界里有人愿意帮你,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稍微解决一下?”


    她一口气说完这么长一段推心置腹的话,然后盯着自家执行者紧绷的脊背看了一会儿。


    ……啊,还是没动静。


    楚清歌叉着腰思索片刻,终于转身走向零食柜,取出一包薯片。她犹豫地拿着袋子轻轻晃了两下,薯片在包装袋里发出清脆诱人的沙沙声。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宁长空无语地翻了个身,撑着沙发坐起来,用力抹了把脸。


    “说实话,我不觉得这任务哪里困难。”楚清歌手里提着薯片,认真分析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几个关键NPC的黑化风险。但只要你配合,不再尝试轻生,很容易就能达到最低完成要求。”


    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宁长空自己能否在心理上调整过来,用一个比较健康的状态去处理这一切。


    “薯片,”宁长空把怀里那个被揉搓得不成形的靠枕丢到一边,伸出手,硬邦邦道,“给我。”


    这就是整理好心情了。


    楚清歌松了口气,把薯片塞自家搭档怀里:“行了,你回去卖个乖,把话说开,会没事的。”


    宁长空低着头,捧着那袋薯片,委屈又颠三倒四地碎碎念道:“怎么敢恐吓我……我不是哪里都做得很好吗?怎么敢这么对我……”


    瞧把人委屈的。楚清歌偏过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要翘起来。


    宁长空泄愤似的“嘶啦”一声扯开包装袋,抱怨道:“真是的,小时候多讨人喜欢,现在翅膀硬了,一个赛一个麻烦……我到底哪里没做对嘛……”


    楚清歌挠了挠头。这一段话骂了好多人啊。


    她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淡淡道:“想发的牢骚直接回去发吧。反正以你现在的样子,也没人敢回嘴。”


    宁长空往嘴里塞了几片薯片,含糊道:“我还是有点担心唐希介的那句威胁。”


    他边说边贴心地把撕开的包装袋转向楚清歌,示意她也拿几片,紧接着又忧心忡忡地补充:“我之前就有点担心他可能会黑化……”


    “我觉得需要担心的不止是他。”楚清歌伸手,幽幽接话。


    她就说,这人还没有做好脱离任务世界的心理准备。


    “不要给我更多压力了啊喂!”宁长空立刻抱怨起来,差点被薯片呛到。


    **


    医院。


    前一天夜里发作了一次,消耗了太多体力,第二天连云舟醒得比平时更晚些,连带着被动复健的时间也推迟了。


    为了避免关节僵硬和肌肉萎缩,护工会每天帮他活动关节。此时,护工手法专业地托着膝弯,极轻极慢地完成髋关节的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连云舟半阖着眼,任由护工的摆布,但苍白的唇不自觉地抿紧,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露出了不适的神色。


    一直守在旁边的江与青立刻上前,及时介入道:“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他昨天晚上不舒服,没休息好。”


    即便是这样完全被动的活动,也会轻微提升心率、呼吸。这些在健康人身上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消耗,对于一具濒临衰竭的身体而言,却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必须十分小心。


    护工爽快地应道:“好。”


    他随即熟练地将那虚弱无力的肢体重新安置妥帖,细心掖好被角。注意到病人微微张开的、苍白干裂的嘴唇,护工又体贴地倒了温水,将吸管轻轻递到病人唇边。


    他很轻地道了声“谢谢”,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顺从地含住吸管,啜饮了一小口。


    护工离开了病房。几乎在房门合上的瞬间,病人脸上那一点温和的笑意便迅速褪去,整个人重新回到苍白的、自我封闭的状态,垂着眼睛发呆。


    或许这说明她毕竟不是外人。江与青想。只有在面对医生、护士这些外人时,连云舟才会本能地展现出温和与友善。


    几乎每个接触过他的医护人员都会不自觉地喜欢上这位病人。毕竟他年轻又有钱,谈吐间透着良好的教养,对待所有人都礼貌得体,除了需要时时费心的糟糕身体,完全是模范病人。


    而且,嗯,江与青不得不承认,即便有认知干扰设备模糊面容,依然难以完全掩盖某人的俊美。


    也正因如此,在每个医护人员都为他难以恢复的健康状态感到遗憾的同时,都会带着同样的困惑,私下询问她这个唯一长期在病房陪护的家属:


    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闹到了自杀的地步?


    是的,对于直接参与救治的医护而言,有一个信息是必须明确的:他是因自杀未遂才被送来这里。


    即便没有收到正式通知,细心的人也能发现他的病房经过特殊的安全化处理。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不会出现尖锐物品和易碎品。任何有经验的从业者都不难从中推测出真相。


    然而,明白这些外在的迹象是一回事,理解其背后的原因则是另一回事。


    江与青因为感受到有视线落在身上而抬起头,才发现病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轻声问道。


    由于情绪和身体的耗竭,这段时间病人几乎不怎么主动和她说话。即便开口,话题也总是绕不开病人当下唯一的执念。


    连云舟可怜兮兮道:“我可以见人吗?我真的很需要……”


    又来了。江与青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这个话题,连云舟状态一恢复之后就缠着想要见人。


    江与青原本以为,那几个被明令禁止接触病人、只能每天隔着病房玻璃望一眼的家伙,他们的戒断反应已经够严重了。没想到病人自己的焦虑情绪比他们还要强,医生加了几次镇静剂药量才让他平静下来。


    江与青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镇静剂的剂量不能再加了,再加他身体绝对吃不消。


    她定了定神,温和而不失强硬地回答道:“现在还不可以。您的身心远没有恢复到能承受情绪波动的程度,焦虑和担忧只会进一步透支您的健康。”


    她温声,重复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话:“他们都很好,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几个人昨天刚聚过一次,我也详细汇报了您的近况。我和每个人都聊过了,大家一切都好。”


    江与青替他理了理被角,着重强调道:“您什么都不需要操心。”


    江与青始终无法完全理解他的心理。


    过强的责任心带来了强烈的自毁心理,让他日日变着法子从病骨里压榨出最后一点价值,也让他在自认为责任全部完成之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我了断。


    与此同时,这份责任心又让他在自杀未遂之后,身体和精神尚未恢复,就自顾自开始担心起了身边的人。


    他活得如此矛盾,而唯一自洽的逻辑竟是从来都不考虑自己这一点。


    “噢。”连云舟极轻地应了一声。江与青在同样的话题上拒绝太多遍了,他精神不济,连一丝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江与青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快速扫过一旁生命体征监测仪。谢天谢地,这次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引发心悸、气短之类的焦虑症状。


    昨晚才发作过一次,要是这会儿再触发焦虑症状,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接下来几天可就难熬了。所幸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


    江与青趁势继续安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他们都会没事的。作为医生,我会和他们沟通您的情况。而现在,您能为他们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好好照顾自己。”


    连云舟在床上挣动了两下,手指试图攥住被角,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罕见的委屈:


    “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去。”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才继续小声说道:“我想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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