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之前。


    江与青捧着手机:“喂,是知予姐吗?”


    “啊,异能局治疗中心那边,我还是没被录用……唉,竞争也太激烈了。”


    “倒,倒也不必骂他们有眼无珠吧?我看好多竞争者的异能都比我更对口,我可能更适合去普通医院工作?”


    “……不需要知予姐帮我找工作啦,知予姐资助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我已经很感激了,更何况——”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已经有人邀请我去他们家做家庭医生了!所以不需要知予姐帮忙找啦……”


    “嗯,让我先自己去试试看吧?而且我要是真做这份工作,做私人医生肯定会有更多时间的。我也会有更多时间来赤侧帮忙。”


    “没事,我很高兴能帮到知予姐!知予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


    那通电话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


    赵安世替她打开门的时候,江与青一眼认出了床上的男人是谁。


    灵启集团的创始人,知予姐的顶头上司,年轻的亿万富翁,连云舟。


    但她另一部分的理智又在否认这一点。这份工作是治疗中心的主管搭桥引荐,这里的管家在客厅给她看了一份长长的保密协议,让她疑心自己是不是要给异能局的相关人士当私人医生,又担心当了住家医生后,是不是就没时间去知予姐那里做医疗支援了。


    连大总裁也算异能局相关人士吗?江与青想着。也是,他的公司给异能局提供了大量的科技支持。


    她满腹疑问地站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地上的氧气瓶和一旁的呼吸机。


    “我只问一个问题,江小姐。”床上的病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他的双手交叠着搭在腹部,骨节分明的手指因消瘦而显得格外修长。那双手的姿势显得有些僵硬,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仿佛在不动声色地抵御着某处正在蔓延的不适。


    然而,与脆弱易碎的表象截然不同,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不容轻慢的审视意味,落在江与青身上。


    “请和我聊一聊,你在污染区工作的经历。”


    江与青显然没有想到这种展开,准备好的自我介绍通通报废。她张开嘴,好像又变成九年前那个笨嘴拙舌地守在伤者床前的小姑娘,语言却已自然地流淌而出,描摹着那深入骨髓的回忆。


    她的异能是让人强制入睡,因此印象里总是各种人的睡颜。


    被污染侵扰,带着抑制器蜷缩着入眠的异能者;父母被污染生物杀死,被她安抚着入睡的幼童;在逃离倒塌建筑物时腿被压断,日夜忍受着幻肢疼痛的青年……


    还有,还有。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灾难般的下午。


    **


    九年前。


    十七岁的江与青藏身在林间。她的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原本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游。她独自一人,来到这处以秀美山林和清澈溪流闻名的郊区踏青。就在十几分钟前,江与青正走在林间的小道上,欣赏着美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一切都是这样宁静而美好。


    而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林间的宁静。紧接着,滚烫的气浪猛地扑来,周围的树木迅速枯萎变黑,远处传来大树轰然倒地的闷响。


    江与青的脑子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扭曲怪异的污染生物从阴影里、从地缝中冒了出来。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低语和嗡鸣直接钻进她脑子里,搅得她头昏脑涨。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是污染区!


    一个污染区正在她面前形成!


    此刻,江与青捂着嘴,拼命回想学校里教过的内容。污染区不会凭空出现,通常是因为异能者堕化。结合刚才的爆炸热浪,很可能是一个火焰系的异能者失控了。


    热浪和精神污染相互助长,让江与青呼吸越发困难。她咬紧牙关,微微从树干后探出头,想寻找逃跑的时机,却对上一双在黑暗中游离的眼睛。


    那团不断蠕动、轮廓模糊的东西似乎并没有确切的眼睛,但江与青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毫无理智可言的注视锁定了她。


    被污染生物发现了!她如堕冰窟,拼命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轰!”


    还没跑出几步路,她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那令人几欲疯狂的低语与嗡鸣,也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刹那归于寂静。


    “我这新技能帅吧!嘿!广陌!”一个得意而欢快的年轻女声,突兀地响起。


    “动静太大。”同行的男人平淡的声音响起,“喂总部,中心区域发现幸存者。”


    江与青勉强抬起被烟熏得流泪的眼睛,循着声音望去。弥漫的烟尘正缓缓沉降,露出两道身影。他们都穿着干练贴身的黑色战斗服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挑的女人。她大步来到江与青面前,扶住江与青不住颤抖的肩膀,帮她慢慢坐稳,动作出奇的轻柔。


    “别怕,没事了。”女人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指了指自己胸前地徽记:“我们是污染抵抗阵线的人。市民,你已经安全了。”


    江与青几乎在看到那徽记的瞬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就放松了下来。


    她认得那个徽记。


    这个图案不仅在街头巷尾的宣传栏上随处可见,甚至学校都曾郑重其事地组织过专门的学习,要求每一个学生必须牢记这个组织的标志、全称,以及相应的紧急联络方式。


    当你不幸被卷入与污染相关的紧急事件时,第一时间向“污染抵抗阵线”的人员求助,能够救你一条命。


    “堕化的A级异能者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创造这么大的污染区……”被称为“广陌”的男人嘀咕着,有些吃力地在她面前蹲下,戴着作战手套的手轻柔地盖在她额头上:“让我稍微检查一下……好了。”


    江与青感觉一阵清风荡过她的脑海,嘈杂的耳边呓语和愈演愈烈的头痛都一扫而空,神志从未有过的清明。


    这就是异能的效果吗?江与青心想。她还没有觉醒异能。


    自称“契刀”的女人轻声问她:“这里太危险,接下来你要跟着我们,你还走的动路吗?”


    被这么一问,江与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是一步路都走不动了。江与青摇摇头,随即感到身子一轻,契刀已经利落地将她背了起来。


    她僵硬地抱住契刀的脖子,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是……”


    广陌低低地笑了起来。契刀则假意不满地调侃起了她:“你还挑起来了是吧,小姑娘?”她的语气却带着笑意。


    江与青顿时结巴得更厉害了,支支吾吾地想要辩解。


    契刀又逗了她几句,刻意用玩笑缓解她的紧张。她最后还是解释道:“某人刚刚受过伤,走路都费劲,怕是背不动你。”


    她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那个叫广陌的男人跟在她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能看出他步履确实不稳,动作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显然是身上带伤。


    广陌却像没事人一样,神在在地接话道:“没事,我现在还能一个人打十个你。”


    “那是你的异能太犯规了好吗!”契刀没好气地回敬,随即又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今天就由我负责大杀四方,你呢,就老老实实当个辅助,救一救人好了。”


    江与青紧紧搂着契刀的脖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这奇异的触感让她慌乱的心跳稍微安稳了一点。


    广陌随意地应道:“行行行,十点钟方向有群怪啊,去试你的新招吧,我休息去了。”


    “不是这也太多了吧?你一点都不帮忙啊?喂!广陌!”契刀的抗议声在林间响起。


    江与青后来也看了那段广为流传的广陌的战斗录像,却觉得比不上当年她亲眼所见的场面震撼。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种令人心神动摇的恶意与污染波动,一切就结束了。


    契刀只是略一抬手。


    “轰——!”


    扑在最前面连嘶吼都未能发出,便在一声沉闷却威力惊人的巨响中,齐齐炸裂、气化。紧接着,周围影影绰绰的其他怪物也接连爆开,连环的轰鸣在林间回荡,有几分荒过年放鞭炮般的热闹气势。


    江与青就这么趴在契刀的背上,看着她炸翻一群又一群的污染生物,还絮絮叨叨地讲什么“谁说精神链接不能打输出的”。广陌慢腾腾地跟在后面,随手为她收尾。


    危机四伏的污染区,被这两个人逛出了遛弯的态势。


    他们身上有种奇异得近乎幻梦的魔力,将污染的阴影隔绝在外,只留下坚实无比的安全感。


    直到江与青被送到有救援人员接应的区域,她都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