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希介依言,轻轻移开那本旧相册。压相册在下面的,是几沓装订整齐、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变脆的文件。
他小心地取出那些文件,随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和复杂的术语看的他眼晕。唐希介只能从关键词中得知,这都是神经科学、脑科学与生物学方向的论文。
他粗略地看了一下标题,其中有几篇他确实从学术数据库中搜出来过。但更多的论文对他而言则完全陌生,应该属于连云舟口中被抹去痕迹的部分。
唐希介没再多看,他小心地将所有东西一件件理好,重新收回那只金属匣子里。铁盒子重新被厚厚的论文、相册和合同填满,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唐希介捧着那个铁盒,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也有话要说。”
“——对不起。”他低下头。
为了那次激烈的争吵,为了擅自闯入污染区的任性,为了把自己搞到堕化边缘的失误。
连云舟目光下落,停在少年扣着铁盒边缘的手上。那只手用力极了,指节泛出明显的白色。
没必要。他属于快穿者的灵魂冷淡地想着。
平心而论,在他漫长的快穿者生涯中,唐希介远算不上最烂泥扶不上墙的任务对象。相反,这个少年的进取心甚至让他颇为欣赏。
现在频频出现纰漏,任务进度缓慢,都属于他自己要反思的问题。
“少胡思乱想。”连云舟的身体无力地往后靠,往软枕里陷得更深。胸部熟悉的隐痛席卷而来,他知道这具强撑的身体快到了极限。
“救你只是契机,根本原因还是我旧伤未愈。”
他叹息道,声音越说越轻:“光愧疚没用,以后少作死,省得我去捞你。”
一旁的赵安世早已坐不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锁在连云舟脸上。
“一定,你早点休息。”唐希介会意地捧着铁盒起身,准备给这段对话画上句号。
在唐希介踏出病房之前,身后传来了轻而缓的一句话:
“什么都不知道会更轻松,孩子。”
真是奇怪啊,这间病房明明装着玻璃,能够从外面看到里面。但在唐希介踏出病房的瞬间,连云舟强撑的那口气便骤然溃散。
他扯着衣领费力地咳喘了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唇上泛起一层令人心惊的青紫。
周方琦早已静候在门外,对唐希介的出现毫不意外,只是略一颔首便闪身进了病房。
唐希介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周方琦熟练地托住连云舟的后颈,将人缓缓放平在病床上。氧气面罩重新覆上那张苍白的脸,周方琦的指尖泛起治疗异能的光晕。
唐希介看着连云舟呼吸节奏逐渐平缓,体力耗尽昏睡过去,才抬脚离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分外沉重的铁盒。一个科学家能犯什么罪,让赤侧的不动尊、异能局的广陌都用这么古怪的语气提到他……
总归不可能,与异能的诞生有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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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8.8
严格意义上不算是8.8,很多段落是从原来放弃的正文里重新抽出来的
.12.16 二稿,重新顺了一遍连云舟和唐希介的互动
第29章 出院回家什么鬼
返程的折腾对这具身体而言, 终究是过于强烈的刺激。回到家中后,连云舟状态肉眼可见地恶化了。
持续的发烧、间歇性的疼痛、突如其来的眩晕,种种症状轮番上阵。身边照顾的人紧张得手足无措, 反倒是连云舟自己最平静。
他就是因为没打算在这个任务世界一直待下去,才在当年近乎自毁式地透支健康工作,把身体压榨到极限。
连续数年的超负荷运转, 昼夜颠倒的工作节奏,经年累月积攒的旧伤,以及无数次强行催动异能留下的暗伤, 在这次异能透支和精神污染的双重打击下,终于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失去了高强度治疗异能的强行支撑, 身体最真实的状态彻底暴露了出来。连云舟自以为提前把话和唐希介说了是明智的。哪怕以他的意志力,也绝不可能拖着这样的身体, 再连贯地说出那么长的一段话了。
他像一台内部零件严重磨损、濒临报废的机器,随时可能停机——事实上,他在刚被接回家之后,也确实数次毫无预兆地晕厥过去。
最严重的那几天,连药都喂不下去。连云舟大部分时间都昏沉着,基本没办法对外界做出什么有意识的反应。就算勉强灌进去一点流食,没过多久,也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唐希介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用治疗异能帮他疗养身体宋听涛则一有空就守在旁边, 尽可能用异能帮他压制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
就这样熬了差不多一个星期,连云舟的身体才从环境转换带来的消耗中缓过一点劲来。但人依旧虚弱得厉害,说几句话就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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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内。
何进坐在床边,把靠枕垒起,堆叠出最舒适的高度和角度。做完这些, 他才倾身向前,一手托住连云舟的后颈,一手扶着脊背,像对待易碎品般将人缓缓扶起。
连云舟喘息着,仅仅是这个从躺到坐的简单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眩晕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待这阵天旋地转过去。
即便背后垫着靠枕,光是维持坐姿就让他精疲力竭。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何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十分自觉地端起装着果泥的碗:“我喂您。”
连云舟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隐约的恶心。他现在只想躺下来睡觉,让睡眠带走这具身体的所有不适。
但是和何进这个死脑筋说这个也没用。他恹恹地抱着他的热水袋,捂在发冷的胃腹上,乖乖张口吃着。
连云舟被迫拿出自己那张长长的代办事项一条条往下捋着,试图用神游天外来对抗身体本能的排斥。
他现在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味蕾仿佛已经罢工,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躯体的不适上。他只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坠胀感和隐约的痉挛从胃部蔓延开,与不断顺着喉管上涌的的酸腐气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将热水袋更用力地往怀里按了按,徒劳地希望这点有限的温度和压迫感,能稍稍平息肠胃内部那越来越激烈的翻绞。几乎是同时,连云舟再度机械地张开嘴,咽下了送到唇边的下一勺食物。
理智告诉他,这副身体需要补充更多能量来恢复。
所幸宋听涛异能的效果还在,那些尖锐的绞痛被钝化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杂音,让整个进食过程没那么难熬。他忍起来轻松多了。
何进一口一口认真数着,心情不错。终末之战重伤之后,先生的食量急剧缩水,不光掉秤掉得厉害,还每次去医院都被诊断营养不良。
这回出院之后却食欲不错。赵安世那家伙说等家庭医生来了之后,就会帮忙做营养餐。那就更好了。
不管怎么样,他只要负责喂胖先生就可以了。何进继续认真地数着数。
直到刚咽下去的东西仿佛抵在喉管,随时能够倒涌而出,连云舟才终于无法忍受,抗拒地别过脸去。
何进心情十分不错地目测了一下碗里的余量。对普通成年男性而言或许少得可怜,但对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虚弱到坐都坐不稳的病人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连云舟抿着嘴,胃里的异物感和翻搅让他声音变得轻飘:“赵安世说,那个医生今天过来?”
他现在正在祈祷,宋听涛的异能效果能坚持得久一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腹腔内的器官正不安分地突跳着。他不太愿意清醒着体验这种疼痛。
“已经到了。”何进端着碗站起身,“我叫进来?”
“……嗯。”连云舟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即立刻闭上了眼睛。他全部的意识都用来对抗喉间那股愈演愈烈的翻腾呕意。
坦率而言,他并不想要一位家庭医生,尤其是赵安世找的这位。
但他上次出院之后,在不到四十八小时之内就把自己又作进了ICU。赵安世直接褫夺了他在这件事上的一票否决权,要求他起码要见了人,再谈拒绝的事。
当时赵安世在他床前絮叨着:“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乐意人家来。你看人家这履历,污染区一线救治经验,当年还被你在战场上救过。还是周方琦从治疗中心春招的面试名单里找的,异能局的政审也过了……”
照赵安世的说法,这人确实是挺合适的……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连云舟睁开眼。
赵安世已经带着人进来了,年轻的女人有些腼腆地站在他床前,自我介绍道:
“连总您好,我叫江与青,是来应聘家庭医生的。”
——问题是,这姑娘是裴知予的人啊!连云舟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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