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徐确忍不住,再一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好说。”周方琦摇了摇头,“他的生理指标还是很糟糕,但并没有糟糕到无法醒来的程度。现在只能考虑精神海受污染的影响……我们对异能和污染的了解还是不够深,我不能给你任何确定的结论。”
“上次,他没有昏迷那么久。”徐确轻轻说道。
“上次纯粹是生理原因,身体需要时间来修复伤势。”周方琦解释道,“而这一次,最棘手、最需要处理的不是身体上的创伤,而是精神污染。”
上一次啊……
徐确无声地叹了口气。两人的思绪都不约而同地被拉回到决战结束的那一天。而周方琦记得比他更清楚。她毕竟是那场可以称得上惨烈的抢救的亲历者。
**
过去,决战结束当天,同一间抢救室里。
连山被确认死亡的一天,本应该是大仇得报、无比畅快的一天。
周方琦并不知道这一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她想。她只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人倒下的可能性。
“……方琦?”那沙哑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如同漏风般的肺部啸鸣。
手术台上,被强行唤回意识的病人,正用一双因失血与疼痛而涣散的眼睛看着她,神情里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
“局长——先生!先生您听我说,您现在污染程度很高,我需要您给自己清除污染!”周方琦紧紧抓住病人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对方从生死边缘拽回。
她强迫自己忽略余光能看到的、正顺着手术台边缘不断往下淌的鲜血。伤口出血还没有止住。
她手上抓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硬生生拦住那股正从这个人体内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我很危险……”连云舟轻轻地说道,勉强弯了弯眼睛,做出了此刻力所能及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
他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血,声音变得更加低弱而含糊:
“杀了我吧。”
S级异能者的堕化是极其恐怖的。不说击杀的难度,光是那强大精神力彻底失控、铺展开来,就足以让此人成为另一个污染区的核心源头。
所以,从理智上来说,应该立刻杀死眼前这个人。保全广陌作为一代传奇异能者的尊严,也保护在场所有人的安全。
——就像广陌在失血过多、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反复向契刀和楚铁恳求的那样。
杀了他。或者把他扔在污染区里,任其自生自灭。
作为局长,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他允许这么做。
但是异能局没有人能够答应这个请求。
周方琦紧紧抓着连云舟已经逐渐失温的手。在她的行医生涯里,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我做不到……我需要您再坚持一下。”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悲鸣,破碎而颤抖:
“求您了。”
抢救室的污染屏蔽系统早已开到最大功率,可周方琦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无形的污染正在手术室上空疯狂肆虐,她的耳边已经开始响起混乱的幻听。
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连云舟脸上的神情。
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了眨。
然后,他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含糊地咕哝道:
“……好吧。”
“我试试看。”
**
当时,为了让广陌积攒出足够给自己治疗污染的力量,医疗团队强行激发了他体内残存的所有体力。
连云舟在开始治疗前状态出奇的好,甚至还有心情安慰周方琦:“没关系,我做得到的。”
那张脸依旧苍白如纸,下颌上残留的血痕也未擦净,他却尽力维持着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温柔的语气和承诺,让人几乎忽略了一个隐约的违和感:他答应自我治疗,似乎只是在顺从别人的请求,而非出于自身求生的意志。
但没人来得及细想。
称得上是惨烈的精神治疗过程,已经开始了。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连云舟的异能已经在决战的战斗中透支,此刻绝对不应该再使用异能。
所有人也都知道,在这种状态下强行催动异能,会带来怎么样的身心痛苦。
治疗开始不久,连云舟的精神便迅速地萎靡下去,身体彻底脱力,只能被固定在一个勉强坐着、向前倾伏的姿势——这是为了防止他被自己不断呛咳出的鲜血窒息。
面对自家局长危险的情况,治疗中心只能拿出这个堪称惨烈的方案:动用所有医疗资源与异能手段,硬生生吊住广陌最后一口气,让他自己给自己清除污染。
只有在污染值降下来之后,才能转入常规治疗程序,专心处理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
只有这样,才有一线希望能保住他这条命。
周方琦眼睁睁看着大量暗红的血不断从病人口鼻中涌出。他双眼紧闭,艰难的喘息带动着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眉眼间染上痛色。
她想象不出那究竟有多痛。
尚且没有完全痊愈的内伤外伤仍在灼烧般地疼痛着;异能超负荷运转带来精神海如同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高浓度地精神污染在意识深处低语。
即便如此,他还必须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亲手将那些病灶从自己体内一点一点拔除。
他的身体在固定带下无法控制地痉挛,喉间压抑的呜咽被鲜血与喘息堵得支离破碎,最终化作几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这不是大剂量的镇静剂能够解决的问题,只能依靠异能进行镇痛,辅助他完成这场近乎自我凌迟的治疗。
于是,周方琦把异能最匹配的宋听涛喊了进来。
她紧紧捂住这个自己最小的弟弟的眼睛。宋听涛一边操控着异能,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我想看。”
“专心。”周方琦低声警告。
这不是能给未成年人看的画面。
手术床上铺的防水布早已被血彻底浸透,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周方琦甚至怀疑,连云舟的出血量早已远超一个成年人体内的血液总量。
只是因为异能局几乎所有顶尖的医疗异能者此刻都聚集在这里,用源源不断的医疗异能持续修复着创伤、补充着血液,否则这个人恐怕早已死过好几回了。
围在手术台周围的人群中,相当一部分人——甚至不少是曾在污染区前线医疗站久经沙场的熟手——此刻都无法直视台上的景象。他们只能偏过头,目光死死锁在监测屏幕上,看着那个代表污染程度的数字极其缓慢、却确实地往下降。
一种难以遏制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生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流逝。
他们只能拼尽所有医疗异能,一边疯狂地往里补充着生命力,一边绝望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仍从各处伤口不断涌出,病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透明。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想看。”宋听涛小声说。
周方琦没说话,只是将手捂得更紧了些。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在这片人为制造的黑暗里,哪怕不用眼睛,宋听涛也能察觉到一些事情。
从紧咬的牙关中断续泄露出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吟,不稳定的、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停滞的呼吸声,血液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的粘稠声响,医疗仪器持续运作的低沉嗡鸣,周围医疗人员压抑而紧张的呼吸气流……
这一切,都在他视觉被剥夺后,异常清晰地涌入耳中。
因为异能传导的需求,宋听涛紧紧抓着连云舟的手。那只手冰凉、潮湿,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而更直接的,是他能感受到自己精神力的飞速流失。
——痛觉阻断的异能,病人越痛苦,异能者压制起来消耗越大。
宋听涛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精神力消耗得如此之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黑洞正在贪婪地吸取他的一切。这感觉让他既恐惧又茫然,只能拼命压榨着自己,将更多、更稳定的安抚力量传递过去。
宋听涛觉得这段时间既漫长又短暂。
如此漫长,是因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个人竟能承受这样多的痛苦;如此短暂,是因为这个人似乎已无法坚持得更久,而污染还没有被彻底清除。
那只被他紧紧抓着的手,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沉沉地垂了下去。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宋听涛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胸口发疼。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
就在这时,他能感觉到自家姐姐按在他眼睛上的手松了一瞬。周方琦用另一只手推着他转身,声音低而急促:
“污染值已经降到危险线以下了。先生体力耗尽,昏过去了,需要进一步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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