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涛冷笑着,讽刺的语调里浸满了压抑已久的怒火:“你知道那天他旧伤复发,也被送到这里抢救吗?你知道那天他也吐了这么多血吗?!”


    他声嘶力竭地质问着,几乎要扑上去揪住对方的衣领,将满腔的委屈与愤懑尽数倾泻出来。


    不管是天赋也好,身份也好,你才是得天独厚的那一个啊!为什么要浪费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那么、那么温柔,又那么、那么在乎你的人?!


    “我不知道……我当时被冲昏头脑了。”唐希介低着头,声音艰涩,“我真的很抱歉。”


    酸涩的内疚在心底发酵,与哥哥争吵那天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回。唐希介那双曾失去理智、揪住连云舟衣领用力摇晃的手,此刻正紧紧交扣着,指节泛白。


    ……但奇怪的是,哪怕是他自己,也无法理解他当时为什么会失控到那种地步。他并不是这么容易失去理智的人才对。


    宋听涛看着低头认错、满面歉疚的唐希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在周围兄姐无声的注视下,他也没法再进一步发作,只能重重坐回自己的座位,任由等候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乔思佑眯着眼,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们……吵架了?吵了什么?”


    “乔思佑!”赵安世压着声音警告道。


    这几乎是在侵犯个人隐私了,这不是他们能够打听的事情。


    那位最常游离在家庭之外的红发少女随手捋了捋额前的发丝,露出了一个“你管我?”的表情。她有预感,这会是一切问题的关键。


    兄妹之间这小小的争执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唐希介开口了。


    “嗯。”唐希介的声音压得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因为我知道了,他不是我的亲生哥哥。”


    “我的父亲和他父亲是双胞胎兄弟,他的名字……是连山。”


    **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


    乔思佑脸上的散漫骤然消失,嘴巴微微张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徐确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向唐希介。他用一种近乎审视的陌生目光,重新打量着这位并肩作战的队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就连一向跳脱的宋听涛也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脸上的愤怒与讥讽还未来得及褪去,便已凝固成一片空白的错愕。


    所有人都被这个真相震住了,除了懵懂地说出真相的本人。


    唐希介茫然的目光在众人僵硬的面容间游移,似乎还不明白自己抛下了怎样一颗震撼弹。


    沉默而压抑的几秒钟过去。令人意外的是,最先打破这窒息般寂静的,并非向来暴躁的宋听涛。


    原本坐在徐确左手边的崔应溪安静地起身,走到对面,在乔思佑身边坐下。


    就像下意识地,想要离唐希介远一点,再远一点。


    “原来如此。”乔思佑以手握拳,凑在嘴边,喃喃道,“半兄弟姐妹,怪不得……”


    怪不得先生不允许唐希介轻易去污染区,徐确想。


    ——是因为,没人敢让造成污染的始作俑者的孩子,擅自回到污染区。


    赵安世的脑海中,此刻也清晰地浮现出同样的念头。他忽然间开始理解,为什么连云舟会如此坚决地反对唐希介前往污染区。


    而唐希介也在这片死寂中,慢慢醒悟过来。


    似乎这个真相之后……还有什么东西。


    “呵。”宋听涛的冷笑从胸腔深处震出来。他眯着眼,用一种混合着戏谑与玩味的目光看向唐希介。


    “宋听涛。”赵安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在这里,每一个曾被连山折磨过的实验品,都未曾真正忘记当年那份刻骨的仇恨。


    先生给他们带来了光明、希望与新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往的痛苦就能被彻底抹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搞牵连那一套。”宋听涛抱臂后仰,看向唐希介,“我只是觉得,你也挺可怜的。”


    就在等候室里的所有人被突如其来的真相转移了注意力的时候,抢救室的门,“滴”地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猛地拽回,齐刷刷地投向那扇缓缓移开的门。方才的震惊、质问、对峙,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脑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起身,目光都紧紧锁住门后的景象,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病人躺在抢救室的担架床上,被医护人员严密地围在中间,缓缓推了出来。医护人员簇拥着那张床,像护卫着一簇随时可能熄灭的微火,所有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紧迫。


    从唐希介的角度,只能从人群移动的缝隙间,瞥见担架上的人影。连云舟双眼紧闭,脸庞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氧气面罩覆盖了他的口鼻,透明罩壁上随着微弱的呼吸凝起又消散的薄雾,是此刻唯一能证明生命仍在延续的迹象。


    唐希介的视线被这短暂经过的景象牢牢攫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惊鸿一瞥中毫无生气的侧脸,与记忆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兄长重叠,又割裂,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可悲的是,他甚至连这样短暂的印象都无法留住。在这一层,最高级的认知屏蔽装置始终在无声运转,防止任何人认出广陌的真实身份。


    没有人说话。


    徐确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又生生停住。赵安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床上的人,仿佛一错眼,那人就会彻底消散。


    周方琦走到赵安世身边,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白大褂的下摆还沾着几处未干的血迹。她的声音不高,却控制在能让等候室内所有人都清晰听到的程度:


    “还没完全脱离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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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7.22


    .12.8 二稿,添加了最后连云舟被推出来的情节,以及中间宋听涛和唐希介的冲突


    第21章 被排挤是什么鬼


    几天后的唐希介依旧在反复品味那天在抢救室里发生的一切。


    那些激烈的情绪, 翻涌的仇恨,谈不上恶意却绝不算友善的注视,以及无声发酵的不满, 统统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至今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的人。


    同样,那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至亲,唯一的家人。


    唐希介从床上爬起来, 拉开窗帘。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在下雨啊。


    他依然住在连云舟的房子里。想来也是,没有比前任异能局局长的住所更安全、更隐秘的藏身之处了。


    他偶尔会想, 赵安世没有把他驱逐出去,是不是一种礼貌的、人道主义的表现。


    他沉默地望了会儿窗上的雨痕, 然后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和过去几天一样, 点开了与徐确的对话框,输入已经输入过好几遍的消息。


    【唐希介:今天醒了吗?】


    **


    另一边,异能局治疗中心,最高层,保密等级最高的那间病房外。


    “你没必要每天都过来看一眼的,百炼。”戴着面具的周方琦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徐确低声回应:“我晨练,反正也顺路。”


    周方琦无意戳穿他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偏过头, 目光透过病房的玻璃望进去。


    病床上的人比几天前更加消瘦,几乎要在被单与管线的缠绕中失去轮廓。身上连接的医疗管线比起最初已撤去一些,生命体征的维持设备减少了,可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专门用于净化精神污染的大型仪器。


    周方琦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台污染浓度监测仪上。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依旧居高不下, 比起昨天,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下降。


    病人几乎一触即碎的身体状况严重限制了对污染的治疗手段。搬进病房的这些庞大设备,更多是为了阻止污染从病人体内进一步外泄、蔓延,而非真正用于净化治疗。


    徐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轻轻说道:“上一次不是这样的。”


    上一次,即便在昏迷期间,连云舟体内的污染指数也在持续、稳定地下降,他自身异能带来的被动自愈能力在顽强地发挥作用。


    但这一次,污染数值已经持续数日居高不下,几乎看不到明显的回落。这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身体透支得太过彻底,连最后一点本能的自救反应都无力启动了。


    这个念头让徐确浑身发冷。


    周方琦尽可能安慰自己的这个弟弟:“伤情不一样,身体基础条件也不一样,不能简单类比恢复进度的。”


    这话说出口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沉重。


    ——因为这一回,连云舟基础的身体条件,实在是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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