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丝身子一僵,冷哼一声,转身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碧尤提小心地看了眼朱蒂斯,怯怯地走到了艾丽丝身边。琼强压住自己满脑袋的困惑,走回了风箱旁。
朱蒂斯的周围又变得很安静。无声无息的。
她在工作台前,思考艾丽丝的话。
乔伊踩着可怜的工匠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无论是乔伊这个名字还是这段叙述都在她的脑海里引起强烈的共鸣。她不断地回忆究竟是在哪个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忽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一个躬身锻造的人。她的手猛地一抖,笔摔倒稿纸上,墨水把草图涂抹成难看的黑团。
洛蒂……艾里太太……乔伊……
朱蒂斯握紧拳头,无声地长叹一口气,而后无奈地松开,又抓起了笔。
工匠坊的氛围阴沉得吓人,像是有一条线将朱蒂斯和艾丽丝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端。琼坐在对角线上的锻造炉旁,无声地鼓风。
***
琼看了眼还在奋力猛干的艾丽丝和朱蒂斯,小心地关上了门。
踏出工匠坊后,她畅快地呼吸,温和的空气穿过身体,扫清了不少下午的烦闷。
碧尤提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艾丽丝和朱蒂斯,但琼完全听不进去,不知为何,她总想起那个怡然自得的药师,然后羡慕就排山倒海般涌来。
在路口和碧尤提分离时,琼犹豫着又走向了唱诗街。
夜晚的唱诗街更是骇人,琼捂着鼻子快步行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拐来这里了,应该准时回家不是吗?妹妹和弟弟还需要自己的照顾,春天到了,妈妈一个人在农田里也忙不过来。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情,但脚鬼迷心窍地就走到这里了。
琼站在一个小摊后,远远地望着那一间小小的店铺。
药房已经关了,看上去不会有人出来。也是,都这么晚了。
琼又站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脚就是没有移动的想法。她木木地盯着那间店铺,竟真被她盯出一个人来。
早上那个药师端着巨大的锅熟练地将药渣倒进路边的桶里,在要回去的时候,她甚至看见了琼,招手打了个招呼。
琼手足无措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心怦怦地跳,手心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药师,她都会觉得好羡慕。
拥有独立的药房,数不清的顾客,独立自在地生活着。
琼忍不住想,如果她也是一个药师就好了,她会投入最大的精力来治疗妈妈止不住的咳嗽和妹妹不时的发热。小小的家里也不会再充满逼仄的恼人的生病的气息。
琼叹了口气,这是没可能的事情。
拐过三三两两的街角,走进狭窄的深巷,迂回地在伦敦城内穿梭,走到最贫穷最安分守己的地带,家就到了。
还没进门,琼就看见了棚子里的马。
好久不见的马。
爸爸回来了。
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酒气熏人的门。
狭小的屋子里充满难闻的气息,父亲醉倒在长椅上,母亲在一眼望得到的厨房里烹煮,年幼的妹妹摇摇晃晃地向她跑来,最小的弟弟熟熟地睡着。
琼扯出一个笑,抱住了妹妹。她的手很粗糙,磨得妹妹小脸生疼。
琼要关上门时,余光又扫到了棚子里的老马。马车最开始是租的,后来马太老了,降价,就买下来了。再怎么老的马也是马,再怎么破旧的马车也能赚钱。
可惜她哭着闹着说不去工匠坊当学徒时,爸爸斩钉截铁地拒绝她的请求,他说马车要留给弟弟,这不是她的。
琼苦笑了一下,彻底地关上了门。
第104章 发现
朱蒂斯做行刑剑的第六天。
终于有人发现监狱里关押的犯人被掉包了。
艾丽丝一早就去交付工匠大赛的初赛作品, 听说一整天都不回来。她熬了几个大夜锻造了一把长柄斧,斧面和剑身都刻满了精细的王室图腾。小道消息传,新上任的女王会参与这次初赛的评选。因此, 几乎所有接到消息的铁匠都忙着往他们的作品上增添王室光辉。
见艾丽丝不在工作室, 琼和碧尤提又凑到朱蒂斯的工作台旁。
又长又重的行刑剑已经完成, 横放在工作台上,占据了一整个台面。冷色的剑身没有丝毫的花纹刻饰, 通体是纯然凛冽的灰黑, 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琼小心地摸着剑身,手指在冰冷的铁器上来回移动,“这剑也太朴素了, 什么花纹都没有,那个乔伊能看上吗?”
还未等朱蒂斯开口, 碧尤提就嫌弃地说道:“我看你真的是对铁器市场一无所知, 行刑剑是功能剑, 重要的是行刑, 在剑身上搞太多花里胡哨的纹路反而会被当作对生命的亵渎。像现在这样, 重量达标且剑身锋利, 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是朱蒂斯决定做行刑剑以来, 琼和碧尤提第一次跟她说话。准确的说,是那天以来,工匠坊第一次响起和工作无关的说话声。
琼看了看朱蒂斯,手指不自然地揉搓打转, 眼神也飘忽不定,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琼有想说的话,又不敢说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一副别扭的样子。
朱蒂斯看着琼, 无奈地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琼犹犹豫豫地说道:“为什么艾丽丝都那么说了,你还要接这个活?如果因此被其他铁匠排挤怎么办,如果乔伊没有给你相应的好处怎么办,况且刑具……”
况且刑具近几年最常革新的地方是在女巫审判的法庭上。
琼说不出口。
碧尤提小心地打量着朱蒂斯,没有人不好奇这个问题。
只是一个铁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像有人在追着跑一样,没空盘算未来的事情,所以很急切地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机会。
朱蒂斯当然知道琼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她想了想,说道:“我确实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变化,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乔伊的计划是能给我带来最多收益的选项。”
“你很急着变成一个像乔伊一样的人吗?”碧尤提有些不满地说道,“为什么要成为那样的人,身居高位却备受唾弃,这很令人向往吗?”
碧尤提和琼常流露出孩子心性,朱蒂斯在她们身上总能看见质朴的善良。
“是的,很急。变成像她一样的人,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这确实很令人向往。”
碧尤提撅了撅嘴,说道:“那你可得好好整治一下工匠大赛,说不定到时候轮到我参赛了。”
朱蒂斯笑了笑,摸了摸碧尤提和琼的脑袋,轻声说道:“我会的,相信我吧。”
琼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时刻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故意岔开话题问道:“你们听说了吗,伦敦监狱里有两个犯人不见了。”
当然听说了,朱蒂斯今天来上班时,所遇到的每个人几乎都在讨论这件事。
“我知道,好像是两个被判为女巫的女人。”
“对对对,我听说是一个中央法官去巡查伦敦监狱,在一个牢房里发现吊死的男人后开始追查,这才知道那个吊死的男人根本不是那间牢房羁押的犯人。真正的犯人是两个裁缝,听说早就逃跑了。”
朱蒂斯静静地听着,事情的走向和科林斯计划的一分不差。
碧尤提皱起眉,问道:“裁缝?裁缝和女巫能有什么关系呢?不会又是被误判的人吧。”
“不清楚,不过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那两个女人是真女巫假裁缝,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琼神神秘秘地说道:“因为很多人看见那两个女人在她们曾经工作过的裁缝铺出现。据说她们在夜里现身,裁缝铺老板透过窗户上湿漉漉的雾气看见了她们的脸,吓得惊慌失措,手都被钩针划出了血珠。很多员工跑出去看,但夜色里什么都没有。最开始人们以为是裁缝店的老板疯了或是梦魇了,但后来裁缝店越来越多人看见那两个女人的脸。只能看见脸,其余什么都看不见,回过神时只是一片虚无。”
碧尤提的脸稍稍扭曲,她看着琼问道:“你这是传了几手的消息了,怎么被你说的跟恐怖故事一样。”
“什么!这可是我早上出门时听其中一个裁缝店员工说的,这可都是她们的原话,一点艺术加工也没有。现在她们铁了心认为那两个女人就是货真价实的女巫,她们有逃离监狱的能力,而频繁现身在裁缝铺就是为了给她们一点警告,或者说,报复?”琼像在讨论话剧般说得津津有味。
朱蒂斯听了想笑,但又不好露出明晃晃的笑意。她强压住向上翘的嘴角,问道:“你不害怕吗,琼?”
琼困惑地看了一眼朱蒂斯,说道:“我为什么要害怕。我们家离裁缝铺那么近,却什么都没看到过,就说明那两个女人是有仇报仇的好人。我才不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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